Miyahqw

他们的独白(短完)

 

*丹昏/六金/旼狼/罐云

*速写

 

 

 

 

*姜丹尼尔:

 

犹如沙尘暴过境寸草不生,这是冷战最厉害的一次。

 

然而最憋屈的是,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晚上我点了炸鸡去敲志训的房门,他扎着的一小揪头发钻出床单,一跳一跳非常可爱。然而那头发的主人连脸都懒得抬,只是冲着我挥了挥手——手背朝我,手心向他。

 

朴志训多厉害啊,仅仅用手简单摇两下就划清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不费吹灰之力将我变为热脸贴冷屁股的那一个。我算是明白了,这小子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再不走就显得我不识趣了,干脆遂了他的愿。

 

 

 

 

*朴志训:

 

姜丹尼尔摔门的声音太大了,把气都撒在门上,还是不是男人。

 

我是不爱他的,一直以来我都确信。还没出道时我就发现我们一点都不一样,从上至下,由里到外,没有一丁点相似。我发誓我绝不是特意留心他,只是那时他的淡粉发色在一众练习生中过于显眼,甚至有时候无意扫去时他乐呵笑着的样子也过于明媚了,眼睛眯成弯弯圆弧,露出两颗门牙,不知哪里有那么多好笑的。

 

我不爱他,或者说我不爱任何人。人生而孤独,没有人可以永远互成羁绊。能将人短暂联结的只有性罢了,于是一年前当那个粉毛小子在公共浴室找到我时,我很轻易接受了他。我们全身倘着水珠,他一起一落,背后白茫茫一片像是落雨。

 

间断性的短暂联结一直持续至今,各取所需罢了。

 

 

 

 

*李大辉

 

今早上车时,志训哥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眼圈发红,嘴唇苍白。有些担心,可又不好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从包里找出口罩和眼药水。被粉丝发现这只双眼红肿的兔子,恐怕又要出现形形色色的网络猜忌。送出东西前,丹尼尔哥又在我手里塞了一瓶温水让我一起送去。这哥真好。

 

 

 

 

*金在奂

 

往日姜丹尼尔喜欢在我眼皮子底下和朴志训秀恩爱,美其名曰CP营业,实则眉来眼去暗送秋波。这些我都忍了,但今天在台上这两人一点互动都没。可怜我一左一右冰火两重,却还要顶着令人窒息的压力装傻充愣地在他俩中间向台下比心发射可爱光波。

 

糖里有屎,愁得我脸颊肉都快要瘦没了。可晚上圣祐哥却告诉了我一件比这更让人生气的事。

 

 

 

 

*邕圣祐

 

晚上我开了直播和粉丝聊天,中途兴致大发向在奂借来了吉他。这玩意儿他宝贝得紧,平日里谁都碰不得,可我竟无意间在这吉他上发现了一个涂鸦。铅笔字痕迹很浅,又写在隐蔽处,一般人很难发现——

 

“朴佑镇到此一游。”旁边还画了一颗巨大的爱心。 

 

 

 

 

*朴佑镇

 

志训说他前天晚上被丹尼尔哥吻了脚心。说这话时他整个人都是蔫的,垂着头撇着嘴,像一枝即将零落的花骨朵。我问他被吻了脚心难道意味着什么吗?他却只是摇头,最后摇得眼泪扑朔纷落。过了好久之后他才哽咽着说,他们以往只做快活事,从不僭越,可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变得和他一直以来想的都不一样了。

 

我不太懂他在想什么,只能劝他好好休息,然后自己进了客厅。没想到等着我的是一个气鼓鼓的饺子,手操吉他朝我一指:“你欺负我!”

 

 

 

 

*赖冠霖

 

客厅里在奂哥和佑镇哥不知为何吵起来了,扰了我看电视剧的清净。回过神来发现听他们拌嘴就像看小学生斗鸡,你来我往竟比电视剧还有趣。成云哥出来劝架,他小小的一个杵在他俩中间,却昂着脸一副苦口婆心的姨母样,别提多可爱了。这哥竟然老是说自己性感,怕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我借着喝水之名举起玻璃杯仰起脸,透明杯底像是个天然的靶子,顺着我的动作对准我的窥视中心。灯光落入他的眼睛,像是下一秒便会有东西翩然飞出;将靶子下移,是用了劲道撅着的饱满小嘴,水光潋滟;再下移……

 

“河成云!快来吃披萨!”喝完水的我迫不及待喊道。糟了我太得意忘形了,竟然直接直呼其名。

 

 

 

 

*尹智圣

 

这群娃子太让人操心了,鞋子东一个西一个,老远就看见救世主旼泫在那扫垃圾,真是苦了他了。丹尼尔洗了澡出来,阴着一张脸就跑进志训房间,一看就是又要打游戏再来三百回合。门口有些响声,珍映放学回来了。我看到旼泫笑着迎上去将他脱下的鞋子塞进鞋柜,接过书包,又送上一杯刚榨好的橙汁。一套动作水到渠成。

 

太可怜了,这些娃子逼得黄旼泫都当上奶爸了。

 

 

 

 

*黄旼泫

 

珍映喝果汁时很乖,眼眸垂着两腮鼓着,睫毛根根分明。只是安静喝东西罢了,却好看得没法用任何言语形容。这孩子尤其依赖我,像一只仅对我喵喵喵的小猫。这么比喻怕又不妥,小猫的爪子太过轻痒,分毫抵不上他在我心底留下的巨大悸动。喝完了他还伸出小舌绕圈舔了自己的樱红唇瓣,我的每个毛孔都因他的这个举动疯狂叫嚣。

 

你可让我如何是好。

 

 

 

 

*裴珍映

 

我回来时,成云哥和冠霖正在餐桌边头挨着头大快朵颐地吃披萨,另一边在奂哥和佑镇哥正绕着沙发追来追去调笑。旼泫哥一如既往地盈盈笑着,让我下意识攥紧了裤袋里的那张照片,手心温热出了汗。我边喝橙汁边忍不住瞅他的腰际,这不怪我,围裙在他腰间系了一圈,勾勒出了若隐若现的腹肌。

 

没人会知道,我进房间后将那张旼泫哥给我拍的照片小心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从此以后必定夜夜好梦,我深以为然。

 

 

 

 

*河成云

 

冠霖越发没大没小了,需要被人治治。我走去时他却噗嗤笑了,像个吃到糖的得逞小孩,笑眼月牙弯弯。他笑得我不小心弄丢了手里的隐形手榴弹,卸下所有重兵武装。

 

算了,小孩子还是需要靠哄。

 

 

 

 

 

 

-END-


【丹昏】怪诞蜘蛛侠(完)

 

*姜丹尼尔X朴志训

*蜘蛛侠AU

*全文1.2W+

 

 

*上在这里

 

 

 

*

 

丹尼尔在草地上盘腿而坐,用相机对焦了一棵巨大梧桐。

 

此时梧桐叶扑朔,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在金阳里飘落。校园情侣们在落有黄叶的长椅上拥吻,音乐社团的学生在不远处练习着浪漫曲目,四处洋溢欢笑。

 

相机是前些时候新买的,镜头里是一世界飘摇的金,按下快门的瞬间,一个身影无设防地入了框。丹尼尔低下头,舔了舔嘴唇去看照片,从手中定格的画面里看到一个男生。

 

他立马抬起脸去寻那人,梧桐树下黄叶满地,透下来的光星星点点,除此之外一片空荡荡。姜丹尼尔起身飞奔追去,远远看到那人的背影拐入教学楼去了。他顾不得太多,疾步至一栋四下无人的教学楼,右手朝空中一伸便吐出一根细丝,整个人晃荡上去,在学校上空翻跃穿梭。

 

最终姜丹尼尔在正对着心理系教室的屋顶上坐下来。他透过窗户看着坐在教室里的朴志训,又低头将手中相机里的照片放大了,男生的侧脸弧度柔和,合着画面背景满世界的金色,似乎整个人也带着浅淡的光。

 

他不会认错的,即使这孩子已经长大。朴志训六岁跟着父母刚搬来皇后区的时候,丹尼尔趴在自家窗台由高向下打量着从车里下来的小孩,然后惊喜地指着楼下冲姨妈喊道:“梅姨你快看,有个小天使!”

 

这是梅姨告诉丹尼尔的旧事,可惜那天使般的小人儿在他家对面那栋楼住了不过四年,后又不知搬到何处去了。

 

丹尼尔边想边用拇指小心地碰了碰照片里的人。

 

终于找到你了,小不点。

 

 

 

 

*

 

今日诊所冷清,大半天过去却无人登门咨询,实习生朴志训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手边的教材。所以当那人在他对面坐下时,他的下半张脸仍隐没在泛黄的纸页之后,唯独露出一双映有字句的清澈眼睛。

 

来客倒也不恼,身体前倾将手肘撑于桌上,托着腮静静地将这眼睛细细打量。 许久后,这双眼睛的主人才后知后觉地抬起脸,一眼的湖水碧波荡漾。

 

窗外照进一束温柔的光,有发亮的细小微尘在光中缓缓浮游。两人靠得极近,此时恰好四目相对。来访者皮肤很白,高挺的鼻梁,出挑的身材。只怪朴志训的记忆力太好,只一瞬便将对面来客眼下的泪痣与记忆深处破碎面罩下的那一点完美重合。虽然内心的核弹随之轰然爆炸,面上却扯起百分百的营业微笑,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书本落回原处。

 

“您好,抱歉刚刚没有注意到您。”

 

“没关系朴医生,我刚来不久。”那人眯起眼笑着,将病历本推至桌前,封面上的“姜丹尼尔”四字顺利落入朴志训中。

 

“姜先生,我有什么可以为您帮上忙的吗?”

 

姜丹尼尔微微一怔,来之前料到对方会认不出自己,可真的验证之后却仍不免一阵失落。他随口胡诌道:“我最近每晚睡不着。”

 

朴志训挑起桃花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胸口好像有什么堵着,难受。”姜丹尼尔夸张地捂着胸口皱起眉,似是被巨石压心。

 

“可能是因为厌学。”姜丹尼尔总结道。

 

朴志训无声地勾起嘴角:“您在撒谎。”

 

姜丹尼尔错愕地抬起脸。

 

“当人们撒谎时,一种名为儿茶酚胺的化学物质就会被释放出来,从而引起鼻腔内部的细胞肿胀。另外科学证实血压也会因撒谎而上升。血压增强导致鼻子膨胀,从而引发鼻腔的神经末梢传送出刺痒的感觉,于是人们只能频繁地用手摩擦鼻子以舒缓发痒的症状。您刚刚说话时眉头微皱,用手轻触了鼻子四次——所以您在撒谎。”

 

“现在您正在拉拽衣领,撒谎者一旦感觉到听话人的怀疑,增强的血压就会使脖子不断冒汗,而拉拽衣领可以使凉爽的空气传进衣服里。”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姜丹尼尔,朴志训再次重复:“所以您在撒谎。”

 

姜丹尼尔喉咙发干,吃力地咽下口水。面前的人是贯穿姜丹尼尔整个少年时期的青涩秘密,而现在这个秘密眨了眨盈盈笑眼,微微凑上前,用一种极具魅惑力的声音问道:“所以,您到底是为何而来呢?”

 

伴随着暧昧问句的,是隐藏在桌底黑暗中的,朴志训有意无意轻轻碰撞过来的脚尖。

 

在现如今社会的人际交往中识人极难,且不论人们常常“口是心非”,单说人们自己也并非真正了解自己。然而朴志训以一双“慧眼”观行窥心,品味他人,往往一语中的。这让原本对朴志训心怀好感的人们退避三舍,唯恐自己稍有不慎,不当的小心思又被攫取揣摩了去。

 

朴志训原以为姜丹尼尔会同其他人一般惊慌无措,然而对面的人静默了两秒,随之长长舒出一口气,再看过来时已是一脸坦荡:“朴医生,您说得没错,我撒了谎。”

 

姜丹尼尔的眼睛干干净净毫不闪躲,这倒是让朴志训心下一惊,被揭露小心思时,不该如此镇定才对。

 

 “因为我来这,是为了你。”

 

桌底下另一边的脚尖回应过去,缓慢勾上对面的脚踝。

 

 

 

 

*

 

姜丹尼尔哼着歌,出门前不忘在裤袋里揣上几颗软糖。

 

快到市立科技馆了,远远能看到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反射着象征未来科技的金属光泽。他与朴志训约了一起逛科技展,这天气恐怕是提前读取了姜丹尼尔的脑数据,晴空万里清清爽爽。

 

然而不远处的街道有警笛声响起。

 

天时、地利、唯独缺少人和。姜丹尼尔低头急切地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他不舍地回望了科技馆一眼,随后捏紧拳头转身向警笛方向奔去。毕竟蜘蛛侠永远竭尽所能。

 

一伙强盗抢劫了银行,为首者劫持人质,以人体做盾出了大门。警察和群众早已围个水泄不通,却因那刀片直抵人质的喉咙而不敢轻举妄动。强盗同伙遂抬手朝天鸣枪恐吓,一众看好戏的路人便乌泱泱地四窜奔逃。徒留几个没见过大阵仗的警察新兵蛋子,感叹自己原本只是照常巡逻,万万料不到会摊上这等人命大事,握枪的手哆哆嗦嗦,仿佛微风一吹便会丢盔卸甲。

 

更糟糕的是,如果没看错的话,远处空中正在晃荡过来的红色人影便是纽约头号害虫蜘蛛侠。可怜的新兵蛋子虽不停地在心底给自己加油打气,却已不知不觉泛起了点点泪花。

 

“嘿,伙计们,好样的。”蜘蛛侠边喊边晃荡过来,并伸出手掌。

 

一分钟前的小警察断然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展开五指,同这全国通缉的大人物来了个友好的High five。即便击掌后也觉得不真实,稀里糊涂地就看到蜘蛛侠一个翻身吐出蜘蛛丝,将强盗手中的刀枪尽数黏连走了,兵器在空中哐当当发出脆响。

 

强盗团伙被缴械后乱了分寸,警察们一下子有了底气,细胳膊细腿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轰上前将三个强盗控制住,解救了人质并夺回装满金条的保险箱。

 

“干得好!”蜘蛛侠倒挂在银行的匾额下拍手叫好。

 

却不料忽起一阵疾风,一个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掠过,人们愣怔一秒,才后知后觉人质不见了。

 

“糟了。”蜘蛛侠撂下两个字,即刻如离弦之箭般追去。

 

 

 

 

*

 

科技馆楼顶,城市一百余米的上空。

 

人质看起来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子,此时涨红了脸,双手紧攥着自己的喉咙,呜呜咽咽却发不出响亮的哭喊声,两只脚在空中胡乱蹬着。

 

“别乱动啊,我要是手一松你可就下去了。”毒液的声音不带感情,抓着男孩的脖颈伸出高楼边缘晃了晃,像是拎着一只扑腾挣扎的鸡。

 

“来得还挺快。”毒液忽然笑了,冲着不远处追过来的蜘蛛侠比了个中指。那只攥着男孩脖颈的手瞬间收回去,男孩惊恐地睁圆了眼,终于“啊——”地喊出声来,与此同时急速地下坠。

 

蜘蛛侠调转方向向下追去,一手弹出蜘蛛丝缚上男孩的腰,又用另一只手吐出的丝黏上屋顶,慢慢下放只等两人一同落地。却不料毒液从高处俯冲扑来,将蜘蛛侠撞进了高楼玻璃窗。

 

蜘蛛侠被身上的毒液缠着滚了几圈,耳边尽是玻璃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天花板的灯泡在打斗中碎了,爆出红色的火星。这层楼里的观光客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到,惊叫着朝安全通道拥挤而去。

 

可令蜘蛛侠绝望的是,他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愣在原地望着这边的朴志训。他心中祈祷朴志训能快点跟着人群逃出去,原本一手挡着毒液的进攻已十分吃力,另一只手还得徐徐放出蜘蛛丝让窗外的孩子安全下去。

 

碎片、冷光、蜘蛛丝、黑色液体……彼时响起时钟的叹息。朴志训却对一切危险不为所动,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毒液似乎看出蜘蛛侠正在担心着什么,张开血盆大口,黑色的延伸触手从背后喷涌而出,冲破宿主的身体向四周弹射开来。 一排排玻璃展示柜在一瞬间都迸散了,像是狂欢节时的烟花。展示柜后的机器人们被巨大的冲击力冲倒在地,有一只名为“舞者”的机器人被击中了线路,吱吱呀呀地从展示柜里迈出步伐,在漫天穿梭的黑色触手中无声地跳起诡异的舞蹈。

 

不一会儿这层楼便成了一个黑色巢穴,连安全通道都被黑色的液体触手堵住了,淋淋漓漓的。

 

蜘蛛侠终于将窗外的那个男孩稳稳落地,倏地收回蜘蛛丝,迎面将蜘蛛丝朝毒液弹去。毒液却一下子将身体变幻万端地液化了,高高窜起贴在天花板上逃过蜘蛛网。他朝着蜘蛛侠的视线望去,落定在朴志训脸上。毒液一时来了劲头,沿着天花板朝朴志训盘桓而去,眼看下一秒就要将男生笼罩其下。

 

黑色触手猛地袭来,只见蜘蛛侠身形一闪将朴志训拥入怀中,那触手直直击穿了他的肩胛骨。等不得查看伤口,他左右跳动避开源源不断的攻击。朴志训紧紧圈上蜘蛛侠的脖子,手心沾染上对方后背汩汩流出的温热血液。

 

“你受伤了,快放我下来。”朴志训的声音已染上酸楚情绪。

 

蜘蛛侠像没听见似的,将朴志训抱得越发紧了,三两下便从破碎的窗户跳了出去。毒液乘势追上,带起一阵狂风,整层楼的触手倒退回流,随着毒液的背影消失在窗口。

 

众人五味杂陈满室肃穆,唯有名为“舞者”的机器人还在一地狼藉之上忘我地旋转跳跃,两只无灵魂的眼珠无焦点地望向苍白天空。

 

 

 

 

*

 

蜘蛛侠怀抱着朴志训在城市上空穿梭,耳边风声呼啸,满目是万家灯火。

 

倘若不是手心的热血时时刻刻警戒着朴志训,他会觉得这样的场景实属人间至高浪漫。眼见后头的毒液步步紧驱,朴志训浑身汗毛竖起,脑中却不是此时的自身安危,而是想到眼前人竟然日日都处于这种水深火热中,心中越发苦涩,像是上上下下被淋了一遍苦瓜汁。

 

“左边。”朴志训附在蜘蛛侠的耳边轻语。

 

蜘蛛侠立刻会意,迅疾向右一躲,躲过了毒液朝左的攻击。他低低对着朴志训说道:“小不点,抱紧了。”

 

说罢,左右手使劲抓着蛛丝,整个人向上空一弹,翻转身体猛地朝毒液踢去。毒液全然不设防,来不及液化便被踢了个正中,直直落向地面。更不料在即将落地的时候撞上蜘蛛侠早先埋下的一根蛛丝,因速度极大,他的臂膀落上去时被坚硬的蛛丝生生切割了。

 

断臂流出一地的黑色液体。毒液爬起来,踉跄着捡起自己的断臂,朝上望了空中的两人一眼,随后化为液体狼狈钻入一旁的水沟。

 

 

 

 

*

 

“快放我下来。”朴志训几乎开始央求。

 

蜘蛛侠终于放缓了速度,在一片红瓦屋顶停下,顺着蛛丝滑下去将朴志训轻轻放在地上。不等朴志训开口,蜘蛛侠便欲离开。

 

“我等了你很久。”

 

蜘蛛侠明显顿了一下,整个人忽然倒悬挂下来。

 

“丹尼尔,我等了你很久。”

 

那张面具下的脸此时是被识破的惊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了,嘴上却说:“抱歉,您认错人了。”

 

“你知道的,你在我这撒不了谎。”朴志训一步上前捧起蜘蛛侠倒悬的脸。

 

姜丹尼尔在颠倒的世界里对上爱人清澈的眼睛,这双眼能望穿人心看破善恶。他忽然软化下来,感觉自己也许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卸下所有。

 

 “对不起志训,我迟到了。” 他开口时声音微微发抖,平复了会儿之后又说:“但我近来确实力不从心了,我上课迟到,打工送外卖时误点,甚至没时间陪梅姨过生日,总有事情牵绊着我,阻止我过正常的生活。”

 

“有舍才会有得。”朴志训思量再三后说。

 

“我知道自己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可我现在的状况真的很糟糕。梅姨供我上学已经很不容易,我上周还看到家里来了水电费的缴费单,是我让她太累了……”

 

“而现在,我连与你约会也会迟到了……你知道吗?我早上出门时多高兴,这是我们确定恋爱关系后的第三十七天,这是我们的第二十六次约会,连天气都像软糖一样甜蜜蜜的。我想带你走过一个个陈列的科技展品,我想带你去吃皇后区最好吃的三明治,我想听你说话,或者只是单纯看看你,可是我却将一切都搞砸了……”

 

姜丹尼尔的胸口不断起伏,他还有更多话没有说。

 

他想说自己终于找到了藏了整个青春期的秘密,却还是搞砸了,像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小丑。他想说他现在后怕死了,自己身边总是埋着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而今天的朴志训就因为自己身处炸弹之中。他怕,怕得连心脏都疼起来,怕那炸弹“嘭”地爆炸了,将眼前人彻底带走。

 

可是如鲠在喉,他又说不出来了。

 

“丹尼尔,你知道吗?你已经救了我三次了。”朴志训将蜘蛛侠的面罩缓缓撩下,露出丹尼尔泛着青色胡茬的下巴,露出丹尼尔的嘴唇:“想做的都去做吧,我的英雄。”

 

朴志训缓缓凑上前去,在倒挂的爱人唇上刻下一个温柔的吻。

 

面具底下的人惊圆了眼,在那一瞬他又看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孩子。

 

那个午后,路边的孩子明明只是个小粉团子,在被大孩子缠上抢夺手中的彩虹棒棒糖时,眼里却流露出不服输的光。那时路过的丹尼尔也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在朴志训的眼睛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莫大勇气,全然不管敌众我寡,护着小不点与那些大孩子们打了一架。大孩子们搓着拳头离开后,小不点眨着大眼睛攥着小肉手将那彩虹糖递过来,软软糯糯地说:“谢谢哥哥。”

 

虽说被打得很惨,但姜丹尼尔知道,那是一切的开端。

 

是名为正义感的花朵破土而出的开端。

 

原来不止他一人记得。

 

 

 

 

*

 

隔壁那个教授又来敲门了,朴志训有些不爽。

 

“嗨志训,我的橄榄油用完了,可以借用一点你家的吗?”安俊英边说边朝朴志训的屋子里瞅,到处乱瞟的眼神让朴志训觉得很不舒服,像是被侵犯了自己的私有领地,于是迅速答道:“不好意思啊安先生,我家没有橄榄油,真不好意思呢。”说罢立即关上大门。

 

呼,难缠。

 

朴志训不耐烦地草草吃起桌上的外卖,窗外远远的警笛声渐进了。

 

“嘭!”从他的卧室传来一声巨响。

 

奇怪。

 

朴志训汗毛倒竖,不声不响地操起桌边的平底锅,蹑手蹑脚地朝卧室走去……

 

 

 

 

*

 

“叮铃铃——叮铃铃——”警察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身着睡衣的男生倚靠在门边,一双桃花眼眼波潋滟,满脸潮红。

 

警察被这双迷蒙的眼睛看得开始支支吾吾起来:“咳,抱歉,我们追踪蜘蛛侠时看到他翻进这栋楼来了,不知您看到了吗?”

 

朴志训挑起眼睛,右手滑上门框,手指慢慢地在门上打着圈儿:“蜘蛛侠我倒是没有看到,不过——春宵难得,人民警察还喜欢破坏良民的好事?”

 

警察被这话激得红了脸,慌里慌张朝卧室一瞅,确实看到从床单下伸出的一只裸露的白皙臂膀。“抱、抱歉……打扰了!”警察忙后退一步,同身后的队伍摇了摇头。

 

大门关上后朴志训回转身体,一步一步猫步进了卧室,用脚一勾轻轻带上卧室门。从门的缝隙里,如果足够细心,我们可以看到床底下露出红蓝战衣的一角。

 

……

 

一个小时后,卧室猛地传来震天动地的响声,犹如山石崩塌。

 

“靠,床都塌了!你还来?你还来?!”

 

“我错了,宝宝别打了……”

 

……

 

圆月高悬。

 

 

 

 

*

 

夜已经黑透,鼻息声渐渐响起来,两人皆熟睡了。

 

客厅里响起汩汩的水流声,一滴、两滴、三滴……一开始像是没捏紧的水龙头作祟,后来竟汇聚成江河湖海般的壮阔水声。伴随着这水声,卧室的门以边缘为起点缓缓地被染黑了,像是被墨水浸透。

 

朴志训的睡眠很浅,忽然感觉有冰冷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慢慢攀上小腿、滑过小腹、压至他的心口。他睁开了眼睛。

 

“啊——”

 

姜丹尼尔惊醒时身边人已经不见了。他猛地从一床废墟里跳起,光脚跑至客厅。眼前的一切让他眼睛发烫。昏黄灯光里朴志训如十字架上的神明般一丝不挂地被悬挂在客厅正中央。他的头向后仰着,殷红的小嘴微张,双臂被黑线左右拉扯大大敞着,黑线缠绕住白里透红的脖颈,又往下延伸缠住他柔软的小腹,最下面的两只脚踝被交叠束缚在一起。一滴汗水从他的发梢掉落至他的喉结,在那缱绻打磨了一圈,又蜿蜒地流淌至他胸前肿胀的淡粉红豆,反射出晶莹的水光……整个场面俨然一幅萨尔瓦多.达利的超现实主义画作。

 

滴答、滴答……

 

哗啦、哗啦……

 

配合着这荒诞作品的,是整个客厅弥漫的淙淙水声。

 

“丹尼尔。”客厅中忽然响起可怖嘶哑的呼唤声,姜丹尼尔环顾了一圈,却找不到除他与朴志训之外的第三人。

 

“丹尼尔、丹尼尔、丹尼尔、丹尼尔、丹尼尔、丹尼尔……”呼唤声开始此起彼伏重重叠叠。门、玻璃杯、天花板、酒精、沙发、厨房案板、红酒瓶、苹果、刀、布偶娃娃、水、电视机……所有物件都在窃窃私语,每一滴液体都在狞笑,鬼魅在暗处歌唱。一丝寒意顺着脚后跟逐渐爬上姜丹尼尔的脊背,他听到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丹尼尔,没想到是你。”

 

姜丹尼尔后背一凛,忽地手作砍刀朝身后劈去,那人却像是早已知晓,轻盈朝后一跃便避开了。不等丹尼尔转身,黑影又一闪身跃至他的前头,软软依偎在朴志训身边:“见到我,你开心吗?”

 

“安、安教授……”姜丹尼尔的声音颤抖了。

 

“来啊,我们伟大的蜘蛛侠,看看你美丽的小男友!”安俊英瞬间又隐去自己宿主的面容,转换成毒液的黑色鬼面。触手变幻而成的黑线忽地朝上一提,陷入朴志训的嫩肉,他从昏迷中苏醒,恐惧和羞耻一寸寸漫上他的脸。

 

“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毒液被这问句问得一怔,片刻后又似乎觉得可笑:“这世间万物生死有命,以时间为尺度刻量所有人的生命长度,温室效应、荒漠化、资源枯竭、空气污染……地球在一步步走向殆尽。这些我都认了,因为我并非圣人,只是这茫茫宇宙中的微小尘埃,所以甘愿做时间的奴隶。可是……”他边说边背着手来来回回踱来踱去。

 

“可是……凭什么?那群可笑的医生竟然告诉我活不过两年?凭什么要我得那样的病?凭什么是我?你知道吗,无数个夜晚我在噩梦中疼醒全身痉挛,凭什么时间对我这么刻薄?凭什么你、你们,都能有着鲜嫩的身体,有着大好的青春可以挥霍?”毒液的眼睛瞪圆了,像两颗血红的恶魔之眼。

 

姜丹尼尔与朴志训隔着毒液遥遥相望,朴志训无声地张口做了个口型。

 

“我恨,我恨……我曾经有多么恨,我现在就有多么快意。”他忽然咧开血盆大口惊悚地笑起来,诡异的笑声将屋子填满,“现在的我充满了力量、超越了时间,我可以拥抱一切,我亦可以毁灭一切……”

 

水声忽然停止了。

 

毒液的下半身液化成黑色黏液,像麻绳一般扭转,将他整个人顶成三米多高,不一会儿就触顶天花板了。“啪”一声,触手如同天女散花般迸发,随即鬼影般在整个房间飞快穿梭,一圈圈一层层将房间包裹起来,客厅成了一个蠕动的黑色囚笼。

 

姜丹尼尔屏气凝神将感知放大,捕捉到毒液的一个立足、一个顿点、一个转身,右足一蹬直直追去。刹那间白丝缭乱地四溅,同黑色触手竞相缠斗,彼时在客厅这头,忽地又落至房间的那头。沙发被毒液直直扛起用劲朝姜丹尼尔扔去,却被他轻巧躲过,砸碎了电视机。

 

朴志训原本将头转来转去看着好戏,此时却顿时恼了:“大猪蹄子!敢砸我电视机!老公快上!”喊得毒液呆愣了一秒,恰好让丹尼尔扑了个空挡一脚踢向毒液的利齿,生生踢下两颗牙。

 

不等毒液嗷嗷叫地捂嘴,丹尼尔跳至远处立马将手中的蛛丝猛地往回一拉,之前被他来来回回盘了一客厅的蛛丝一下子向中心收紧,切割了绑着朴志训的黑线,朴志训立刻四肢酸软地落了地。蛛丝继续急速收缩,转眼将毒液包裹成一只厚厚的虫茧。

 

姜丹尼尔跳去一把抱起朴志训,转身掀起桌布小心地裹住对方,随即将朴志训抱着轻放在桌子上,额头抵额头地温柔嘱咐道:“乖乖等我。”

 

未等转身,姜丹尼尔便被朴志训牵住手指,还被送了两根桌上的铁质棒球棍。姜丹尼尔不明所以地懵懂眨眼,却听爱人说:“用得到。”

 

客厅那端的厚茧起了裂缝,不多时便快要被挣破,姜丹尼尔一挥手将棒球棍掷出。毒液半挣扎半踉跄地躲避,那棒球棍便“邦”地砸在墙壁上,发出金属巨大的碰撞声。原本快要挣脱出来的毒液竟生生被这尖锐的金属声激得魂肉分离,痛苦地发出鬼嚎。

 

丹尼尔幡然顿悟,翻身过去将地上的铁质棒球棍拾起,连同另一根棍子一起狠劲连敲,金属的撞击声振聋发聩,毒液痛苦地倒地扭动着,黑色雾气从宿主身体团团冒出,最终只剩一地灰烬。

 

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有另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蜘蛛侠的爱人读行读心,早在之前科技馆的那场混战中就发现毒液在整点钟响时的痛苦异样。

 

 

 

 

*

 

天色渐暗,晚霞将苍穹装点成大片橘红,群雁披着金色阳光成排飞过。鳞次栉比的居民楼窗户飘来炒菜香味,万家万户点亮温馨的暖黄灯光。

 

朴志训忙着将梅姨烧好的饭菜端上桌,玉米汤热热地冒着气,像是一层薄薄的轻纱。梅姨边摘下围裙边抱怨:“丹尼尔这孩子怎么又那么晚回来?老是让我们等。”朴志训听着唠叨,望向窗外笑眼弯弯。

 

“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吧。”他笑。

 

城市的英雄,总会有人等你归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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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双叒叕是个奇怪的故事,谢谢看到这里,鞠躬、遁形。




【丹昏】怪诞蜘蛛侠(上)


*姜丹尼尔X朴志训

*蜘蛛侠AU,我又搞了这种奇怪的东西,纯属瞎写,请勿深究。

 

 

 

 

*

 

他近来委实烦闷得很。

 

想寻些乐子,于是去了实验室附近的跑酷公园,看那些男孩们练习蹬墙定点,或由高处向下落地翻滚,年轻的肉体绷紧好看的肌肉线条,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劲儿。此时已入秋了,天空清透,微风一阵一阵地拂起尘土。

 

他只是坐在公园长椅上漠然看着,不久后就认出其中一个男孩是他的学生。那孩子平日在课堂上不太举手,可每次其他孩子遇到难题时,那孩子总能不假思索地答上来。

 

叫什么来着?对了,姜丹尼尔。

 

此时的丹尼尔相较课堂显得尤其自由和快活——一脚踩着滑板,另一只脚蹬着地,而后加快速度,收回地上的脚后整个人稳稳落在滑板上。风似的,脸上带着笑。

 

“安教授,好巧。”丹尼尔忽地刹住滑板,显得有些发窘。

 

“丹尼尔滑滑板很厉害。”安俊英说。

 

“随便滑滑。”丹尼尔笑着摇头。

 

他这下吃味了,心想这有什么好谦虚的呢,又看到男孩阳光坦然的样子,忽然心生一丝没来由的厌烦来。兴许不是讨厌,是妒忌。

 

他甩甩手:“丹尼尔,老师有事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最近电视里老是播毒液残害男孩的新闻。”

 

“没事,蜘蛛侠会保护我们的。”丹尼尔一脸笃定。

 

安俊英嘟囔着:“那个蜘蛛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他的通缉令被贴得到处都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当心。”

 

男孩像是想为蜘蛛侠辩解什么,他实在懒得听,转身走了。

 

看来确实还是讨厌,他想。

 

快到家时碰上了邻居家的小孩,安俊英死死盯着那小孩裤腿下露出的纤细脚踝,白白嫩嫩吹弹即破的样子。

 

“志训,我晚饭会做苹果派,要来吃吗?”

 

“安先生,不好意思啊,晚上我和朋友约了去看运动比赛。”朴志训羞涩地低下头垂眸笑,像是不好意思似的,随即轻轻带上了门。

 

安俊英盯着紧闭的门走了会儿神,咽了咽唾沫。

 

——嗯……怎么说呢?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

 

晚上朴志训出门时已是时髦装扮,上身黑色铆钉夹克,下身破洞牛仔裤,脚蹬一双系了荧光鞋带的球鞋。他的头发打了发胶,露出饱满的光洁额头,嘴里还含了一颗泡泡糖。

 

与他平日里的乖乖形象大不相同。

 

他边锁门边随意吹着粉色泡泡,心情好得即将起飞。忽然又想起刚才对门邻居的邀请,那个猥琐大叔明显对自己有意思。他嗤笑一下,对于这种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眼里都会流出明晃晃的欲望。朴志训一般只要故作矜持地抿嘴一笑,抑或抬头状似无辜地眨巴眨巴桃花眼,对方往往就会被耍得团团转,挠心挠肺又进退两难。

 

好玩。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便更是明媚了几分,在路边挥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朴志训之前所说的运动比赛实则为地下黑拳。他入场时已晚,踮脚在人群中张望,好一会儿才寻到好友。

 

甫一落座,忽闻惊天咆哮,朴志训吓了一跳,但见拳击台上一个身高将近两米、胸肌壮硕的大块头挥舞着红色拳套,脚边躺着一个已被打烂了脸的可怜人。

 

 “天霸!天霸!天霸!”全场爆发出喝彩声。主持人冲着台下沸腾的人群比了个下压手势,全场安静下来,随即停顿一秒,对着话筒大声宣布:“胜者是,天霸!”场子瞬间又被点燃了,尽是疯狂的呐喊。

 

友人凑近了说:“我们就押这个天霸,他已经连胜一周了。”说完之后志在必得地勾起嘴角。

 

朴志训循着喝彩声扫了一圈四周观众,人人双眼跳动狂热的火焰,任凭大雨都浇不灭。那高密度的热忱却无关台上人的生死,只为胜败。他又回过头去看倒在拳击台上的那人,被别人抗下去的时候身子软糯,像是一个任人随意摆弄的物件。而胜利者正伸开双臂接受全场的叫好,仰起脸眯着眼得意洋洋。

 

朴志训忽然觉得有些不适。

 

但也只是暂时的。

 

主持人喊道:“还有人要来挑战的吗?天霸is watching you!”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谁还会有胆子上去挑战杀人机器?朴志训也跟着笑了,好似方才的怜悯未曾存在。

 

然而那卷帘却适时打开来,追光打在一个人身上。

 

全场静下来,片刻后—— 

 

“瞧啊,一个cosplay爱好者!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吹起口哨,朝着那穿着滑稽红蓝睡衣,蒙着松垮垮脸罩的怪人发出嘘声。这身装束一看就是盗版货色,和报纸上刊登的身着紧身连体服的蜘蛛侠有着天壤地别。

 

“嘿,你就是传说中的蜘蛛侠吗?哈哈哈……”

 

“可别被打得哭鼻子哦!蒙着脸我也能看出来你吓得要命啊小宝宝!”

 

“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轻巧翻身上了拳击台,同天霸一对比便是显而易见的小身板。

 

主持人倒是乐得有这种能惹起话题的选手,这大概会是今晚最叫座的好戏——一群无聊者兴致勃勃地围观纽约头号害虫“蜘蛛侠”的陨落,虽说是个冒牌的,但也是个足够让人意淫的大好机会。

 

也是个赚大钱的好机会,他欣喜地派人将拳击台四周的笼子竖了起来。

 

“让我们拭目以待——怪诞蜘蛛侠VS天霸!”

 

 

 

 

*

 

哨声响起。

 

天霸低头面向那蒙面人轻笑一下,戏谑道:“嘿小子,我可不会让你哦!”蒙面人未言一语,只是原地站着。天霸迅疾上前,像砍柴一样将对方“咚”地一声扫倒在地。

 

众人一齐惊呼。

 

天霸欺身上来,拳头即将下落。那蒙面人却一咕噜朝旁一滚,恰恰逃脱出来,一个弹跳翻身落至天霸背后,一脚踹在大块头的屁股上。

 

那一脚看似轻巧,却不知使了多大的力,竟生生将两百多斤的天霸腾空踢起撞在铁笼上。笼子“哐当哐当”发出金属的震颤声。被踢者立马被惹恼了,随手一抹脑门上被撞出的鲜血,转身便扑过来。

 

好家伙,像只凶猛的野兽。

 

怪诞蜘蛛侠倒是不慌不忙地左右躲了几拳,忽又倏地一下跳起,竟稳稳附着在高高的笼子钢管上,低头瞧那抬着头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天霸。后者朝半空挥了挥拳头,龇牙咧嘴:“下来啊,你个害虫!”

 

“如你所愿。”蒙面人由高处跳下,一拳打至天霸的胸口,那大块头立刻后仰倒去,竟直接被打晕了。

 

“胜者是——怪诞蜘蛛侠!” 在全场的惊愕注视下,那蒙面人用手比了个表示胜利的“V”字。

 

 

 

 

*

 

朴志训已经捏出一手手汗。那蒙面人在报名处领了获胜奖金后扬长而去,朴志训抛下好友就追了出去。

 

是真的,他想,绝不是什么冒牌货。

 

他一下子钻进黑夜里,远远看到那红色人影脱下松垮的劣质红蓝睡衣,露出那身人尽皆知的紧身战斗服,右手朝空中吐出一根细丝粘上一旁的屋顶,来不及阻止就已跳上了墙。远处传来警笛声,蜘蛛侠又要登场了。

 

那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朴志训按着如鼓的心跳,不知在冷风里站了多久,脸冻僵了才醒过神来。

 

朴志训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蜘蛛侠是在去年冬天,他只身坐火车出行。窗外积了白色薄雪,纽约皇后区在化雪时是极冷的,总能冻彻骨髓。若不是为了拜访老师,他绝不会在那个天气出门。

 

他坐在窗边,呼出一口气使窗户蒙起淡淡白雾,接着用手指在玻璃的白雾上轻轻画了一颗星星。窗外白雪反射的光原本有些刺眼,透过蒙着白雾的窗户便显得朦胧柔和了,把朴志训的心情也照得安逸起来。

 

他开始观察起周围的乘客。

 

右边的老大爷戴了副老花眼镜,摊开纽约时报正读得认真。朴志训瞥到头版头条的蜘蛛侠照片,配上黑色加粗大字:“他究竟是恶魔还是英雄?”

 

没什么兴趣,朴志训便再去看其他人。斜对角是一对儿正在调笑的男女。女人看起来年轻,手指轻佻地摩挲上男人的领带,抚弄着上面花纹。那男人笑着用右手一把将身边人搂进怀里,左手摸了摸眉骨。

 

他立刻判定出这是对儿偷情的——那女人手上未带戒指,调笑时并不眨眼,虚情假意者不会眨眼。而那男人,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闪闪发光,羞愧者常会下意识地将手放在眉骨附近。

 

果不其然,不久后那男人的电话响起,一阵慌乱后连忙收回搂着女人的手,放低音量温柔道:“喂,亲爱的……”声音能掐出蜜来。

 

朴志训翻了个白眼。

 

作为心理学专业天才学生,他习惯了观察别人,又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看透人之所想。当龌龊、阴暗、贪婪、好色、暴戾赤裸裸展现在眼前,久而久之他便觉得人性无趣。于是每日作为旁观者都像是观看一场场黑白电影,从未有参与其中的想法。

 

一声尖叫打破寂静。

 

忽然整个列车陷入骚乱。第四节车厢的乘客冲到第三节车厢来了,密密麻麻的人头,重叠的哭嚷声,杂乱的脚步。骚乱的原因则是突如其来的——章鱼博士与蜘蛛侠正在火车车顶上大战。章鱼博士的一只机械触手砸破火车窗户,玻璃的碎裂再次激起男男女女们的尖叫。另一只触手又直接由上至下将火车顶戳穿一个大窟窿,迅速夹住朴志训身边老大爷的衣服,直直将老人吊上去了。

 

朴志训还未反应,那张印有蜘蛛侠的报纸已经飘落下来落至他的肩头。他再想跳起来去拉老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啊——”老人喊着,一把老骨头在空中扑腾,却忽地像是哑了音地被快速扯出车顶那个大窟窿。

 

朴志训抬起脸正好可以透过窟窿看到章鱼博士将那老人远远扔出去了,然后一道红影闪过。朴志训将脸贴在窗户上去看那被甩出去的老人,却见蜘蛛侠伸手在电线杆吐出一张巨网,将下落的大爷堪堪接住了,蜘蛛网像只睡袋似的左右晃荡。

 

朴志训舒出一口气。

 

随后车顶上的两人又跳至更前方去打了,砰砰砰的金属撞击声快节奏地响起,不断蹂躏着人们的耳膜。

 

片刻后朴志训看到窗外章鱼博士跳下火车爬上路边的高楼。心中庆幸大战结束,却不料人群爆发了更强的叫嚷声。那章鱼博士走之前将驾驶室的控制盘捣碎了,火车已然失控。列车车速明显快起来,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朴志训捏紧手中的纽约时报,心想明日的头版头条大抵是皇后区火车车毁人亡的悲剧。

 

那是世上最难熬的三十秒了,呜咽声四起,有人开始咒骂上帝。忽而整个火车顿了一下,人们看到车厢外是一条条白色蜘蛛丝,粘连在路旁的建筑物上。却只是维持了两秒,火车又断断续续地向前移动了。

 

前头有人传话过来说,蜘蛛侠正在火车头拦火车,亲眼所见的人无不怆然泪下,传到他们这节车厢时,已带几分夸张成色,却又让满车厢的人的燃起希望来。

 

朴志训朝前头的车厢跑去。

 

虽然火车车速慢下来了,但仍在不断向前滑动。朴志训跑到驾驶室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那人背贴在驾驶室的玻璃上,左右手敞开,不断吐出蜘蛛丝缠绕轨道旁的建筑物,整个下半身浸没在轨道里,用脚去撑地,期望能让车停下来。他的衣服爆裂开口子,血管毕露,身上尽是伤痕。

 

整个驾驶室里的人都哭了。

 

轨道断了线,再过去便是海洋。在最后的三秒里,蜘蛛侠发出低沉的怒吼,愈来愈多的蜘蛛网缠绕住建筑物,他后背抵着的驾驶室窗户被巨大压力顶得尽数碎了,他又往下踩了几分,估计下半身已经戳在钢筋铁轨里血肉模糊了。

 

三、二、一。

 

火车头已然超过了轨道尽头,底下是茫茫大海。因发动机脱离轨道,且速度已降低至极慢,火车渐渐停了下来。那火车头外的英雄却全然脱了力晕过去,直直滑落,眼见就要掉入海里。驾驶室的男人们抹了抹泪,纷纷上前,十几只手从破裂的窗户里接住差点坠海的人。

 

两边的乘客静默着,纷纷举起双手,用手掌作为传输带将他们的英雄传输进车厢。人们看到蜘蛛侠的面具已然破碎,露出他眼角带有泪痣的小半张脸。

 

“他还只是个孩子。” 女人们看到那小半张稚嫩的脸后捂脸痛哭,

 

朴志训的眼角发酸,心中豁开一个口子,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填满了。他的手心温热,托起蜘蛛侠,仰起脸看着这个昏迷的人一点点在人们头顶上被传送。此时的朴志训不再是旁观者。他在过去的一分钟里经历生死,巨大的感动、悲伤、敬仰、后怕同时袭中了他。

 

在那个寒冷的冬日,他经历了冰川消融。

 




-TBC-


【丹昏】你好(完)


*姜丹尼尔X朴志训

*「こんにちわ。」

*「さよなら。」

* 1W2+

⊳ bgm:Saturn - Sleeping At Last

 

 

 

*

 

遇见姜义建是不在计划范围内的。

 

*

 

我把脱下的外套胡乱揉成一团塞进包里,从塑料罐抠出最后一点发蜡,对着公共厕所沾满水渍的镜子随意抓了抓头发。镜子里的自己——乳臭未干的小子,站在昏暗的灯光里,眼神迷惘,下巴泛起些许青色的胡茬。

 

“太嫩了”,我不满地嘀咕,于是又对着镜子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

 

在期待些什么呢?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无聊罢了。无聊的小女友,无聊的生活,无聊的未来……高考结束后的饭局一个接着一个,我不晓得有什么好庆祝的。人生那么长,一程之后还有另一程,却被他们搞得跟末日狂欢似的。

 

但也随着去了,毕竟人是相互求暖的群居动物,一群人的醉生梦死总比一个人的自怨自艾要好捱得多。我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便风风火火与他们汇合朝入口走去。

 

饭局虽多,夜店却是头一回来。一群刚成年的小屁孩们经过门口的保安时皆故作老成地挂上一副深不可测的表情。我比同伴的年龄更是小上几岁,目不旁视地抿嘴疾走,旁人看来大抵觉得可笑。

 

绕过一个长走廊,便是另一个世界。

 

天花板很高,垂下奇形怪状的彩色灯泡闪烁不停,墙上环绕的电子屏不断跳动着斑斓的色块,震耳欲聋的电音咚咚哐哐激得人心跳加速。我跟着他们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来穿去,在系有两只蓝色气球的小方桌旁落了座。

 

满眼是女孩子们的亮片裙、高跟鞋,男人们手里的烟头升起袅袅烟雾。我的鼻尖萦绕香水味与烟酒味。远处踩着高跷的红鼻子小丑正弯腰和酒客划着拳,输了就现场制作气球编织物送给酒客。正前方有个装有弹簧的巨大舞池,DJ站在舞池背后的舞台上喊:“One,two,three,go!”,鼓点忽然加速,一群人尖叫着,在舞池里群魔乱舞。

 

“今晚的主题是——比基尼狂欢夜!”

 

升降台起来了,身材丰满的比基尼靓女们迎着变换的灯光,跟着节奏扭动起腰肢。我身边那几个毛小子们眼睛睁得老圆东瞅细看,却只是故作矜持地抿着酒。

 

仿佛一个光怪陆离的巨大盘丝洞,盛满白昼里无法宣泄的欲望;又像是刚倒出来的黄色啤酒,泛出容易消亡的白色气泡。

 

两杯啤酒入了胃,然后眼神一瞟,我看到了姜义建。

 

我曾经听过这么一句话——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只虎,一头猪,一头驴和一只夜莺。它们不均匀的活动引起人们性格的变化。”

 

大抵每个人都会在不同情绪转换中自我拉扯,而双子座的我尤甚,总是在极与极的性格两端不断游走。这种情况在每次面对他时最为严重,心中圈养的虎猪驴莺扎堆跑出来,这边咆哮那边叽喳,我的世界便闹哄哄地彻底乱了套。

 

今晚也是如此。

 

我以为我会立马走向他,攥紧他,质问他,然后把他扔出这个鬼地方。

 

可是我没有。

 

视线穿过烟雾,穿过肌肤相贴的人们,穿过比基尼靓女们纷纷扬扬撒下的彩色亮片,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姜义建。那个我曾经以为永远干净的白色少年如今在舞池里昂着头肆意大笑,随着电音节奏一下一下跳动,金色的光芒割裂他半张脸。

 

果然,永远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

 

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很想他。

 

一个比基尼美女贴了上去,手沿着他的胸膛缓缓上滑,勾在他的脖颈上。他看起来满不在乎,任由女人动作,眼神朝上一片迷离向着光。那女人又近了一步,将脸不断凑近,接下来大概是满目香艳了。

 

我不知不觉又灌下一杯酒。

 

“嘭——”尚海那小子吸着烟,却不小心将桌上系着的那只气球点了,气球的爆炸声在嘈杂的环境里丝毫不起眼,却让我绷着的那根弦瞬间断了。

 

“去吧!”尚海喊道。

 

去吧,我在心里对自己重复。

 

再看过去时,姜义建错开了女人的脸,只是勾着嘴不明所以地笑。明明只比我大了三岁,却举手投足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对比之下我却还是个小孩,这让我有些气恼。

 

我起身走去了。

 

姜义建很快看见了我,先是皱着眉愣了会儿,随即推开女人,眯着眼朝我笑。

 

舞池随着电音节奏和人群的跳跃一上一下震颤,我上去时重心不稳趔趄了一下,他立马扶住我。我抬头迎光看见姜义建低着头对我说着什么。他用手掌轻轻覆盖住我的耳朵,我却通过口型分辨了他的话。

 

“朴志训。”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他吻了我。微热的舌开启我的牙关,滑入我的口中用力探索摩挲,随着舞池的颤动他的牙齿磕进我的舌肉。我尝到他嘴里缠绕的苦涩烟酒味,我看到他鼻尖渗出的细小汗珠,我浑身震颤,身体无法周展,渐渐呼吸不畅。

 

世界是彩色的。

 

然后他的舌头退了出去,用牙齿轻轻地扯咬住我的下嘴唇慢慢厮磨,我的脸忽然沾上大片液体。

 

他哭了。

 

这是姜义建第一次主动吻我。

 

他一定是醉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姜义建落泪。

 

真是又醉又疯。

 

 

 

*

 

第一次见姜义建,是三年前。

 

在望子成龙的母亲规划下,我咬牙连跳两级考上奈城一中。被周围人称作天才的我总觉得讽刺,深知自己不过是个在母亲意愿下勤勤恳恳的书呆子,花了更多的时间精力提前学习罢了。就像那时,高一新生早已报到并完成了新生军训。而我却为了提前学习高一的课程比别人晚了两周才入学。同学们一定已经三五成群,姗姗来迟的我注定还是那个局外者。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自修,十二点半的阳光辣得灼人,从远处隐隐传来聒噪蝉鸣。我拒绝了母亲送我进宿舍的提议,她总是习惯性地想要将关怀落至实处,殊不知这对我来说是炽热阳光下的影子,火烫又无法摆脱。

 

“妈,我已经是个高中生了。”我抬了抬厚重的眼镜架,执拗地攥紧行李把手,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

 

校园很静,此时教室里的大吊扇呼啦啦转着,大多数学生们正趴在课桌上呼呼打盹。也有好动者从小卖部买来冻得硬邦邦的矿泉水,凿碎后将冰块塞进嘴里咬得嘎嘣脆响,吵得同桌睁开眼奉送一个白眼。有更甚者,全然不顾盛夏热浪,肆意在操场明晃晃的阳光下挥洒晶莹汗水打着篮球。

 

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在此时的校园里显得突兀。我根本没想到学校会那么大,在大太阳下愣是走了二十多分钟也没到头。太热了,于是干脆扯了扯裤腿一屁股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听着蝉鸣喘口气。

 

“咚、咚、咚……”一只篮球弹跳了几下落在脚边。我抬起脸,白色衬衣的少年横穿篮球场风似地跑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姜义建,绝不是什么高潮迭起的画面。

 

很多年后,许多事都已变得模糊,可我却一直记得那个午后耳边的蝉鸣、树荫下的斑驳光影、飞扬的白色衬衫和热浪里的笃笃心跳。他生得很高很白,眼角一点泪痣,笑时会眯起眼露出两颗兔牙。看上去是个好脾气的人,可那笑未免太过明朗,仿佛生活灿烂得不像话。

 

“你好啊。”

 

 

 

*

 

窗台上停了一只飞蛾。

 

我忍不住盯着它瞅,被困住的小可怜,双翅嫩黄、大腹便便、微微发颤。想要把它放出去,却又迟迟没有动手。

 

脑门被水笔敲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姜义建笑着摇了摇笔。

 

“又走神。”

 

“是数学课太无聊了。”

 

“确实蛮无聊,下课去打羽毛球吗?”

 

“好啊。”

 

姜义建是我同桌。迟报到的我被安排坐在了班长旁边,他那么高的个子,腿长上半身短,坐下来后变成一个袖珍娃娃,高度竟然和小三岁的我差不多,简直有趣得不行。

 

班里人都拿我当小孩看待,姜义建甚至老是朝我“小不点、小不点”地叫,搞得我火大又无可奈何。他那时候实在太扎眼,听说在军训汇演结束时被级花裴艺媛表白后火速脱单,成了羡煞旁人的模范情侣。

 

平日里姜义建很会打篮球,总有拉帮结派的女生们在旁边加油。可我却是小短腿,打不了篮球脸皮又薄,没法和女生们一样喊破喉咙。

 

我大概天生就是个怪人,不喜近人,不喜被扰。年龄比他们小了几岁,便更加有了隔阂。在第二性征显现后,那一年的我发现有什么东西和以往不一样了,仿佛身体里有什么破壳而出,竟无端对同性心怀憧憬,而因大众情人姜义建的出现这一同性对象不偏不倚框死在他身上。

 

有些事情,总该烂在肚子里才好。

 

熟起来是因为羽毛球吧。有一次体育课时我说我会打羽毛球,他意外地“啊”了一声,然后就兴奋地跑去取了一副拍子,站在远处高兴地朝我挥手。

 

后来每周的体育课,我们都约着一起打羽毛球。可是每次打羽毛球,会有很多技术很菜的女生凑过来。偏偏还有几个女生总觉得自己是女生中比较厉害的,看不上跟其他女生打球,硬要跟我们俩一起双打。只要有女生的加入,我俩就兴趣缺缺。

 

于是我们体育课改为在教室自习,下午下课到晚自习之间的一个小时,用二十分钟吃饭,三十分钟打球,十分钟赶回教室,这样就没人打扰我们了。再后来,只是下午半小时已经满足不了我们,中午和周末也会去。有时候体育课也会去,不过都是偷偷去没有什么人的室外场。

 

室外场有风,羽毛球在阳光里高高抛起,缓缓划出一道圆弧。他跳起时露出腰际的一小寸雪白肌肤,和阳光一般晃人眼。

 

“累了吗?”姜义建一步靠近,挡住日光。

 

我摇头:“好热。”

 

“夏天快过去了。”他边说边递给我一罐冰可乐。

 

“可是我很喜欢呢,夏天。”

 

“我也是。”

 

 

 

*

 

天蒙蒙亮,一大早就被学校广播的起床铃声吵醒。这日却分外乏力,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起不来。好不容易拖着发软的身体去了教室,却止不住地咳。上课时很静,总觉得自己的咳嗽声打扰了别人,便把头埋进桌上的胳膊里拼命忍着。

 

姜义建是走读生,中午和老师说了一声便回家去了,下午回来时拎了个保温盒,打开来一瞅竟是个褐色的蒸苹果。

 

“志训,快吃了吧。”他的声音相较以往温柔得多,像是哄小孩子,低低的嗓音挠得人心痒。心一痒,这嗓子便更加痒得难耐,让我愈发咳得厉害。

 

前桌的女生被我的咳嗽声吵得回头瞅了一眼,看到桌上的蒸苹果后笑道:“班长,这年头哪还有人用这种土方子?”

 

“我小时候咳嗽时爷爷都给我蒸苹果吃,效果真的特别好!”姜义建一本正经地说。

 

他的表情十分恳切,让我心底腾起暖流,不声不响地拢来保温盒低头吃上一口,说实话真的很难吃,可我咬着牙硬是让整个苹果落了肚。

 

“还好吗?”

 

“嗯。”

 

但好像并不只是咳嗽那么简单。下午上语文课时,感觉整个人都虚了,趴在桌上动弹不得。班主任凑过来关切道:“去看看医生吧,嘴唇都白了。”

 

本想硬扛着,姜义建好几次说送我去医务室都推脱了。这下老师发了话,他没等我回答,便迅速过来背起我。

 

脑子很混沌,又使不上劲,生怕攀不住他的脖子掉下来。他好像知道似的,一下子把夹着我腿的胳膊收紧了。

 

医务室老师好巧不巧请了假,姜义建便一路背着我吭哧吭哧去了他家旁边的一个诊所。他的体温隔着布料传递过来,让我更加心神不宁。夏末的风吹在身上,我觉得浑身上下黏腻不堪,现在的我一定很丑吧?脸色肯定很不好,真不想被他看到。

 

又有点想哭。对我那么好是做什么?

 

他将挂点滴的我安顿好,去一旁打了个电话后回来说:“我和爷爷说过了,你今晚回我家睡吧。”

 

 

 

*

 

走过那条石子路,进了一扇木门后是个小院子。院里一棵槐树生得高大,枝叶遮了小半个庭院。大概是病得魔怔了,我觉得这个有些衰败的小院分外可爱。

 

这是我第一次来他家,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姜义建父母在他小时候就走了,家里只有他和爷爷两个。可为什么他还能成长得那么好呢?

 

爷爷很和善,给我烧了一桌清淡的菜后,摇着一把蒲扇和我唠家常。

 

“姜义建这小子老是不懂事,志训你多教教他。”

 

“爷爷,他可是我们班班长呢,成绩比我好。”

 

“就是个愣头青罢了,你们多担待。”

 

我忍着没笑出声,偷偷瞅了眼姜义建。可不是,愣头青本人听了之后一点都不生气,在一旁只顾着笑。

 

饭后进卧室时姜义建明显顿了一下:“爷爷!你为什么铺了这个床单?”他人高,在前边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便探头往里瞅——一床印了“囍”字的被褥,喜气洋洋的大红色。

 

我俩都有些尴尬,爷爷倒是得意得很,摇着蒲扇大步走来:“客人来了我就铺了新床单。是你妈以前的嫁妆,还新着呢。”

 

我的脸烧起来,觉得这发烧怕是好不了了。

 

天色一下就暗了。

 

洗漱完之后穿上姜义建的T恤,我绞着手指有些羞赧,不敢进卧室。而他刚好从房间里头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后又乐呵得不行:“小不点,衣服好像太大了。”

 

“别把我当小孩。”

 

他笑了:“好好好,那朴大人咱们去院里吹吹风?”

 

夜晚的小院不是很热,草丛里有虫叫声。他抬了两把椅子放在庭院正中,过了一会儿又回去端了一盆热水:“泡泡脚吧。”

 

“可我已经洗过澡了呀。”

 

“再泡泡吧,等会儿能睡得好。”他忙活着将那水桶放在我跟前,脱掉我的拖鞋将我的脚按入水中。我看到他头顶的小小发旋,又开始心痒。

 

天上一轮圆月,几颗寥落的星。

 

“志训,我和你说过吗?我想当天文学家。”

 

“嗯?”

 

他像是不好意思似地笑了笑,又靠在椅背上朝着夜空仰起脸:“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宇宙已经138 亿岁了。可你晓得它最大的规律是什么吗?”

 

“时间?空间?”

 

“是因果,宇宙最大的规律是因果。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命运不可控,可因果却是可控的。”他托腮歪过脸,声音磁性,“就像你现在在这里,一定是有因的。”

 

我和他只隔了一步之遥对视着,一切仿佛静止了,整个宇宙只剩下两个人。

 

 “我泡好了。”我将湿嗒嗒的脚提起来,擦干脚穿上塑料拖鞋。姜义建却一把将水桶扒拉过去,毫不介意地将脚放进温水里。

 

“哎呀,脏!你不能换盆水吗?”

 

“省水呀。”桶里的那一轮圆月被他踩碎了,他的白色脚趾在一水碎银里轻轻搅动。

 

他又扯开话题去:“那你说,宇宙已经138亿岁了,它会死亡吗?”

 

“会吧,任何事物总会消亡。”

 

“嗯,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宇宙也不例外吧。可是,也许死亡是人生的另一种形式呢?”

 

我问道:“死后的世界吗?”

 

“谁能确定没有呢,那时也许天地万物便化为一物了。你信吗?”

 

“信。或许我明天就能看到死后的世界了,谁说得准呢。”我笑了。

 

他看向我,眼含月光:“不会的,我们志训会长命百岁的。”

 

心里揪着难过,我切切实实体会到了因果的残忍,温柔是因,暗恋是果。我想我是出不去了吧,也许会一直远远望着这个人的背影,直到万物消亡。

 

 

 

*

 

“志训,晚安。”

 

“晚安。”

 

他将床铺让给我,自己打了地铺。我不止一次从床上偷偷往地上望,姜义建的手机亮着微光,他最近迷上了一部网络小说,读得正入神。因为发了烧,我晕晕乎乎很快睡着了,可能是姜义建的床让我觉得特别安心,也可能是泡脚的效果真的很好。

 

第二天醒来时,姜义建还没醒。他看了通宵的小说,现在睡得不省人事。

 

鬼使神差地,确认房门紧闭之后我爬下床跪着慢慢靠近他。他的头发向上翘着,肌肤白得透明,和他醒时的英朗不同,此时的他孩子似的。我凑上去,姜义建的鼻息呼在我脸上,柔柔绵绵的。

 

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脸,立马缩回去。姜义建一动不动没什么反应。我又轻轻叫了他,还是没反应。胆子又大了些,再次慢慢靠近他,那种热气吹在嘴唇和鼻子附近时的感觉真的很奇妙。我绷紧浑身的肌肉,似乎把一辈子的勇气都用在了这个早晨。见他还是没反应,我大着胆子直接贴上他的嘴唇。

 

完了。

 

我逃似地爬回床上,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心好疼,我完了吧。

 

我想起那只窗台上的飞蛾,那天等我打完球回教室时,发现它已经死了。一只愚蠢的飞蛾,明明再有一寸偏差它就可以从窗子缝隙飞出去。可它偏偏在同一个地方撞得头破血流,最终尸体恬然卧在原地,仿佛静等花开。

 

它一定能看到另一个世界吧。

 

 

 

*

 

尚海是我的初中学长,原本只是认识的关系,却没料到上了高中之后竟成了同班同学。他是个地道东北小伙儿,跟着做生意的父母来了南方后也没改掉做事风风火火的脾性。有一次调换座位尚海成了我的后座,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缘分。

 

“你们又去打球吗?一起呗!”尚海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腾地跳起跟上我们。饶是三个人一同打球有点麻烦,这小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也不好拒绝,慢慢地我和姜义建的身边就常常有了他的身影。

 

“你觉得姜义建怎么样?”尚海靠在栏杆上。

 

我的心咯噔一下,偷偷瞅了眼他的表情,见他神色坦然,却还是放心不下:“人挺好的啊……”我边轻声说着,边又去看他的表情:“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尚海转过脸来对上我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忽而莞尔一笑,眸子亮晶晶的:“我也觉得。”

 

我用牙齿咬住下唇,忽然有一种感觉,觉得尚海和我一样。姜义建果然不缺人爱。

 

姜义建远远走来,靠近后将怀里的冰可乐一人一罐塞进我和尚海的手里:“聊什么呢?”从前的两罐可乐现如今变成了三罐,我紧抿着嘴唇接过,却觉得那可乐沁出的凉意让指尖发疼。

 

尚海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伤心地笑着重复:“我也觉得挺好的。”

 

可乐酸了。

 

 

 

 

艺术节快到了,姜义建临时组建了乐队。“志训,我知道你唱歌很好听……”午饭时他垂着眼用筷子慢慢扒拉着菜叶,“加入乐队吧。”

 

“好。”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如此轻易同意,此时的他显得喜出望外。毕竟我一贯不是什么合群的人,总是在自我划定的小圈子里团团转。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根本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可走进排练教室的那一刻我后悔了。六个人,包括了裴艺媛和尚海,想逃都来不及。

 

“志训,你好。”裴艺媛笑着和我打招呼。她脸小又生得极好看,关键是有一副爽朗的性格,和我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不像一般情侣那么亲昵,相处模式和普通朋友没什么不同。可姜义建是鼓手,裴艺媛是键盘手,两人一左一右演奏着,般配的样子能让我眼睛发疼。

 

我的抗击打能力大概是天生的,硬着头皮熬了一个礼拜。这期间总感觉尚海和我同病相怜状态一直不太好,不免有些同情他。

 

终于捱到艺术节当天,我是第一次上台,只记得当时心脏咚咚哐哐。上台前的一分钟,姜义建站在帷幕后逆着光看我,随后伸手将我的眼镜缓缓摘下。

 

“别怕。”他说。

 

世界有些模糊,台下的荧光灯宛如星海,我知道他在我身后,这样便好。

 

 

 

*

 

我的抽屉里开始出现情书。原本只是一封两封,后来竟像雪花片似的多了起来。不晓得是谁送的,那些表白字眼读得我耳红。来教室门口看姜义建的女生里也渐渐夹杂了几个讨论我的名字,而我总是将头埋得一低再低。

 

“小训,走吧。”这日晚自习下课,尚海约我出去走走。

 

秋风有些凉了,我缩缩脖子。走到体育馆附近时,周围没什么人,尚海突然抱住我,然后开始不停地哭,声嘶力竭地,和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是将压抑许久的泪水泄了洪:“小训、小训……”

 

尚海喜欢我,这让我堂皇。我整个人都懵了,身体发僵,但本能地不想被他抱,赶紧说有人来了,他立马松了手。路灯昏黄,他的脸布满泪水。

 

原来每只蛾子,都喜扑火。

 

回去后我的心绪杂乱,姜义建却铁青着一张脸盯着我,我被他盯得发毛:“干什么这么看我?”

 

“你去哪了?”他问。

 

“有道问题不懂,去找了数学老师。”

 

“有问题为什么不问我?”

 

“看你刚刚做作业认真,不忍心打扰你。”

 

“哦。”他冷冷地甩下一个字,又兀自转回头去做作业,简直莫名其妙。

 

前桌女生将作业本传下来,一个信封从我的作业本中甩出。我们愣了一秒,她抢先一步打开信封。“你最可爱,我说时来不及思索,但思索之后,还是这样说。——普希金”她瞪着眼睛读出第一句,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一脸不耐烦的姜义建。

 

“志训,你喜欢班长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

 

然而日思夜想的东西最怕被人戳破,我几乎是瞬发性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反应会不会太过激了?他应该会觉得同性恋很恶心吧?我回过头,姜义建冷漠地看着我。完了,看来真的被讨厌了啊。真可笑,朴志训。

 

 

 

*

 

一道无形的屏障就此竖起。姜义建不再提出和我打球,作为单方面被讨厌的我只能默默接受。时间一点点溜走,我却疯了魔。晚自习时,我在厕所里不断抠自己的口腔催吐。

 

“吐吧,吐吧,病了他就会关心你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一想,那时的自己真的很幼稚。其他同学甚至都快以为我得绝症了,毕竟我一个晚上都在干呕。然而姜义建好像并不在乎,最关心的一次也就平静地说:“要不你去医院吧。”

 

快哭了。

 

尚海硬是把我扶起来,说是要送我去医院。出教室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到姜义建正抿嘴看着我。

 

“小训,我放弃了。”尚海扶着我走在夜空下,“不要再作践自己了。”

 

是啊,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谁还会喜欢我呢。

 

 

 

*

 

我终于知道了锲而不舍给我送情书的女生到底是谁。体育课我们班没有人,我站在窗边看她探头探脑地将信塞进我的桌肚,慌慌张张像只易受惊的松鼠。

 

于是我直接站在了门口。

 

“一个月了。”

 

她出门时被我吓得红了脸,局促不安地揉皱自己的衣摆。

 

“你给我送信一个月了。”我继续说。

 

“是……”她的声音轻如蚊虫。

 

“你就不打算当面说?”

 

她惊得抬起脸,一双眼睛泛着水。而我心下却有点懂姜义建了,女孩子的眼睛,真的没法拒绝。

 

“你最可爱,我说时来不及思索……”我一字一字慢慢吐出。她可能认为我念出她信里的字句是在玩弄她,一张小嘴全然没了血色。

 

于是我又上前一步:“但思索之后,还是这样说。”

 

我们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病态地渴望体会“正常”这两字的感觉。

 

 

 

*

 

一年过去得很快。

 

虽然我和姜义建的相处极其平淡,但还是觉得和他同桌的日子过得太快。分班后,不出意料他去了理科班,而我呆在文科班。

 

总是习惯性地隔着窗往对面楼理科班望。听说他和裴艺媛分手了。可又如何呢?不是我的总归不是我的。

 

拿出一张纸画一幅画,两个小孩在月亮下歌唱。

 

“为冷清的房子画上一扇大窗,

再画上一张床,

画上有你能用手触到的彩虹,

画中有我决定不灭的星空。”

——《画》赵雷

 

成绩出来了,我抬头望着,他又是理科第一。可能永远都在追逐他,我拼命读书,当我的名字排在文科第一时,我的名字才能离他近一些。

 

 

 

*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我提前交了卷,却在走廊碰到了姜义建。

 

“考得怎么样?”他靠在把手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仿佛我们还是挚交。

 

“还行。”

 

“果然,志训不管什么都能做好。”他眯着眼笑起来,“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吗?”

 

“我想做个小说家。”

 

“那我们志训肯定能成为大文豪。” 

 

走廊上的风将少年的发丝吹起,白色衬衣很明亮,那天的他熠熠闪光,仿佛未来就在眼前。

 

 

 

 

 

*

 

高考。

 

他缺考了。

 

考完的那天我跑去敲他家小院的那扇木门,吵得一旁小吃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小娃娃别敲了,这家老人走了,就在前天。他家小孩这两天在外边处理后事,家里应该没人的。”

 

一下子五雷轰顶,我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黄昏的彩霞漫天绚烂,那棵老槐从院子里抽出枝条。我连着去了一周,可姜义建像是人间蒸发了。

 

有话想对他说,那个白色少年是否还能唱着月下曲,是否还能笑对朝夕别离。

 

 

 

*

 

姜义建的怀抱很用力。他由上而下将脸埋进我的脖侧,我微微后仰,感受到他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脑勺。

 

我找了他一周,却没料到会在夜店遇到他。他明显喝醉了,我微微侧过脸对着他的耳朵说:“姜义建,我要去日本留学了。”

 

我以为会很难开口,却没想到就这么轻易趁着他的醉意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快说不可以。

 

姜义建,快说不可以。

 

然而他的手一顿,就那么静止了世上最长的五秒,然后慢慢放开了我。姜义建退后一步,灯光在他的脸上变幻,他揉了揉太阳穴垂着眼沙哑道:“对不起,我喝醉了。”

 

 

 

*

 

姜义建要复读一年,他从来不是个会让人操心的人。出国前我们常常见面。虽只是一起默默听歌或者看电影,却已经让我足够满足。

 

最后一天在飞机场道别时,他揉揉我的头发:“小不点,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忍着即将掉下的眼泪,执意要和他拉钩:“不许反悔。”

 

过安检的时候我扭回头去看他,他站在我爸妈身边,远远地笑着朝我挥着手。

 

姜义建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也要努力才行。我一直在追逐他的背影,却没想到自己也有将背影留给他的那天。我揉揉眼眶,费尽力气跨过名为“未知”的那条分界线,现在是因,未来是果。只有我知道,心中那只飞蛾在某个夏夜星空下扑腾起翅膀,在关于宇宙的问答里被唤醒了“活出自己”的自我意识。

 

那年我17岁,姜义建20岁。

 

 

 

*

 

「朴さん、今日楽しそうですね。」(“小朴今天看起来好开心啊。”)

 

「今日は親友が日本に来ますよ。」(“我的挚友今天会来日本哦。”)

 

已经来了日本半年,将绽放的樱花拍下来寄给姜义建,前几天收到了回信。我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他要来了。

 

心神不宁了好几日,在机场候机时紧张地出了手汗。

 

他在一众游客里很惹人注目,从通道里出来后一眼就发现了我。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边挥手边用蹩脚的日语大声朝我笑着喊:「こんにちわ!こんにちわ……」(你好!你好……)

 

“你好啊。”这是高一初遇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过了那么久,他还是没变。我笑着奔向他,日本的机场很安静,这个大傻子简直是扰民。

 

“来了?”

 

“嗯。”

 

“怎么那么瘦了?”

 

“瘦了不帅吗?”

 

“呵,又要撩小妹妹吗?”

 

“因为用心复习备考才瘦的好吗。”

 

“复习得怎么样?”

 

“我的成绩还用你操心……”他笑得明媚,嘴上不忘和我抬杠。

 

想要将生活中的所有乐趣都分享给他,带着他坐新干线去了一个游乐园,事前查到有蹦极项目,让我心动不已。

 

却没料到这个山上的游乐园如此萧条。

 

阳光很好,却没有几个游人。下午一点有桑巴舞表演,十排白色塑料椅子,却只坐了我和姜义建两人。黑人演员们似乎已经习惯冷清,跟着音乐面无表情地跳着舞。倒是让我们看的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转过头去看姜义建,阳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打在他的鼻梁上,真的瘦了太多。这几天他的话不太多,总是耐心地笑着听我讲话。

 

恍若梦境。

 

演出结束后,我们又往上爬了会儿台阶来到蹦极场所。

 

「ごめんなさい。風が強いから……」(“抱歉,现在风太大了……”)

 

山风很大所以蹦极项目不予开放,这让我有些懊恼。

 

“没事,还有很多别的项目的。”他安慰道,又往上跳了几步,转过身来招呼我。

 

我们坐上跳楼机。升至六十米顶端时,有十五秒的暂停。此时我们海拔两百多米,抬头是浅淡的白色云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濑户内海,波光粼粼闪着金光。高空的风更加大,吹得发丝打在脸上。我闻到清冽的气味,除了耳边的风声是整个天地的寂静。

 

“啊——”我面对大海喊着。

 

“啊——”他同样喊着。

 

回答我们的只有风声罢了,整个世界都在脚下闪光,刹那间我体会到生命的欢畅。接下来便是让心脏收缩的急速下坠,在快速移动期间我疯狂大笑,无法抑制心底的快乐。

 

广阔的世界,总要和你相伴看过。

 

 

 

*

 

晚上,我带他去了我打工的居酒屋。

 

老板是个热情的大叔,给姜义建免费送上一壶清酒。老板冲着我笑:「朴さんの友達、イケメンだよ。」(“小朴的朋友好帅。”)

 

「彼氏ですよ。」(“是我男朋友。”)仗着姜义建听不懂日语,我笑着和老板说。

 

「へええええ。」(“哎???”)老板笑得更欢了,不断给姜义建斟酒,姜义建也稀里糊涂笑着,看起来心情格外好的样子。

 

被老板招呼着别忙了,快去陪男朋友。我美滋滋地靠着姜义建的位置坐下。

 

“没想到还能看到你打工的样子。”他笑。

 

我咬着一根烤串羞赧地低头笑,有一丝得意。

 

“我们小不点长大了啊。”酒精让他苍白的脸颊染上红晕。

 

店里老旧唱机唱着的日本歌曲调婉转,满座客人双双顾盼,有人开始亲吻彼此。他一点点靠近,我相信这会是一个美好的吻。

 

还来不及闭上眼睛,他低着嗓音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我在心底委屈巴巴地把姜义建骂了一万遍。

 

 

 

*

 

姜义建回国的那天,樱花落满整条街。

 

他怕我翘课,不肯我送他去机场,就站在我的校门口和我道别。

 

“好好学习哦。”他温柔整理着我的衬衫衣领。

 

“你才要好好学习才对!”我恍然看到一片粉色花瓣落至他的发梢,在风里轻轻颤动,“要给我写信哦。”

 

“好啦,乖。”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拎上行李上了电车。

 

车开了。

 

他开了窗探出头,不顾路上行人的异样眼光,招着手向我告别:「さよならーさよならー」

 

“再见了——再见了——”被洒满阳光的白色少年大声喊着,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逝在樱花飘摇的微风里。

 

 

 

*

 

我终于回来了。

 

盛夏燥热的风顺着车门敞开时“哐当”的声响扑面而来。因为两手拎了满满当当的伴手礼,我下车时有点费力,袋子提手在手指上勒出淡粉色的凹痕。

 

奈城的九月是一个炎热、明艳的月份。此时香樟叶正绿,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耀眼光点。麻雀们隐在层层叠叠的深绿枝丫后,没有力气叽喳啾唧,倦热的风微微抚弄着鸟雀的羽毛。

 

抬头看了看天空,蓝中泛白澄澈无云,和十年前一样干净得彻底。

 

沿着那条石子路走到记忆的小院门口,木门上长出绿苔,爬山虎已经攀爬至院墙的顶端,门口有一朵不知名的黄色野花破土而出,一只松鼠在树上张望了会,敏捷地跳蹿开去。

 

“笃笃笃笃——”我叩响大门。

 

“你是?”一个老奶奶开了门。

 

“我来找姜义建,他在吗?”

 

“不好意思小伙子,这里没这个人。”

 

姜义建的信每每在临近我生日时寄来,一年一封,却只字未提搬家的事,我拎着一堆东西在门口有些茫然。

 

旁边的小吃店已经变成一家咖啡店。

 

我进去时收银台的小妹妹楞了一下:“你是朴志训吗?”

 

“你认识我?”

 

“我们店里有一张你的画像。”她热情地拉着我到一堵墙跟前站定,指着墙上的水彩画。画里的男孩穿着白色衬衣的校服,手捧一束花低着头笑。落款:“JYJ《文艺汇演》”

 

那只心底的飞蛾又苏醒了。

 

老板娘听到动静后走来,有些脸熟。

 

“志训?”

 

“是。”

 

 

 

*

 

“那孩子十年前生了病,我记得他每日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来真的是个好孩子,再难受也没喊过一句疼,还会笑着跟我说阿姨好。医生治不好了,他就回了家。我记得那年四月份时,我店门口的邮箱有封信是寄给他的,给他拿去时他好高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后面一周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还来找我聊天,开心地说自己要出国找朋友玩去。”

 

“可是回国后他的状况一落千丈,小小年纪怎么就生了绝症呢?家里没人照顾他,我就常常端着饭菜去给他吃。”

 

“直到有一天,他说他吃不动饭了,却指着桌上的八十多封信和一张画,唠唠叨叨个没完。”

 

老板娘的声音哽咽起来:“孩子走了,没什么亲人,怪可怜的。我就照着他的嘱咐每年固定时候都给这个地址寄信。”

 

我一封封打开桌上叠着的端端正正七十几封信,却没来由地手抖。

 

拆开最后一封时,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志训,祝你百岁生日快乐,我们志训不再是小不点了呢。

 

有一次我翻看中医书籍,书中写道:疾病的产生有内因、外因和不内外因。内因指喜怒忧思悲恐惊等七情;外因指风寒暑湿燥火等六淫;不内外因指饮食不节和不洁、七劳八损、自然性伤害等。

 

我想我是病了,从十七岁那天看到你时我就病了。七情因你翻江倒海,我病得彻底。我曾在夜空下细细观察你的脸,我曾洗着你剩下的洗脚水觉得自己与你有了更亲密的联结,我曾吃你的醋,我曾装醉亲吻了你。知道这些之后你会觉得我是变态吧?别生我气啦,我都不在了呢。

 

志训啊,我爱你。——2099年”

 

桌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

 

【病人朴志训,男,88岁,未婚,是昨天被送进医院的。在注射镇定剂后朴志训进入睡眠,可值班护士凌晨查房时发现他的病床是空着的。】

 

【最后一户钉子户已搬离,奈城水库工程如期推行。】

 

我逃出医院时穿的是拖鞋。一群狗日的,不肯搬迁就每天砸门,趁我气晕了就把我扔进医院。凌晨的寒风凉意彻骨,我后悔没穿外套了。跑几步就要喘几口气,果然老了就不中用了。

 

来不及了。

 

快来不及了。

 

水已经漫起来了。用刀片将小舟吊在木桩上的麻绳割断,又费劲力气把它推进水里,我捡起木浆跳上了船。有谁能想象我都八十多了还干这种蠢事?我在心底暗暗发笑。

 

水库正在蓄洪,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高,水流有些急了。水面上飘着些人们没搬走的生活用品,小孩的黄鸭子玩具远远地游着,好不快活。

 

此时天还未全亮,月亮还未隐去。

 

我逆流而上划着桨,吃力得不行。我这辈子没干过几件疯狂的事。出过几本书,有点小名声,赚了几块稿费。然后回家乡把姜义建小时候住的老院子买了下来。

 

最疯狂的事情莫过于现在,我觉得自己热血沸腾,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周边全是水声,划了大概一个小时,天渐渐亮了,我整个人都脱了力。

 

姜义建在等我。

 

我的手掌已经磨出了血,血液顺着木浆滴进水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姜义建在等我。

 

三个多小时后,天已经大亮了,日光很晒,我垂着头,却又暗暗抓着船沿使着劲,生怕掉进水里去。

 

五个多小时之后,我睁开眼。

 

船搁浅了,卡在一个枝丫上,我用木浆去推那树干,却发现动弹不得。没好气地伸出脚去踢,却忽然觉得这棵树有些眼熟。是我家院里的老槐。

 

何谓因果?宇宙知道。

 

我吃力地攀上老槐,像婴孩眷恋地攀住母亲的怀抱。水漫上来了,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有一只黄色蝴蝶在空中轻轻震颤着翅膀,翩飞了一会儿,停在我的肩头。

 

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白色少年向我招手。

 

“义建,我来了。”

 

“你好啊。”

 

 

*

 

万物合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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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OS:

 

*看到孩子们去跳伞了,在同一片天空俯瞰整个世界大概是最美的吧。贾岛说:“得之一寸光,可买千里春。”你们值得世间所有的清风、自由、梦想与爱。

 

 
 

 

小猪佩奇的婚礼(5.誰も知らない)

 

*碗全员

*海贼OPAU:

尹智圣——回旋镖海贼团厨师,鸟鸟果实

河成云——(暂不公开)

黄旼泫——回旋镖海贼团船医,分身果实

邕圣祐——回旋镖海贼团副船长,线线果实

金在奂——回旋镖海贼团海上音乐家,幻乐果实

姜丹尼尔——回旋镖海贼团船长,烧烧果实

朴志训——海军上尉,(能力暂不公开)

朴佑镇——海上刺客,透明果实

裴珍映——海军中尉,狙击手,(能力暂不公开)

李大辉——海上间谍

赖冠霖——考古学家,(能力暂不公开)

 

*前文: 

1.赤い糸私と君の絆

2.ペッパピッグのファン

3.死につつある

4.見えない暗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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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誰も知らない

 

你不会知道的。

 

 
谁都不会知道的。

 

 
*

 

门是古檀材质,左右分别雕有两条飞龙,怒目圆睁,须髯飘逸,仿佛从神秘东方穿越云海而来,下一刻就会穿门而出龙啸声声翻云覆雨。传闻Hite女皇小猪佩奇是东方古典文化的狂热爱好者,其审美爱好从这扇寝殿大门便可窥见一斑。

 

两人推门而入。

 

却见寝殿内又是另一番景象,水晶琉璃为灯,五彩珍珠为帘,风起帘动,其后是一个巨大的水箱。人为打造的室内水族馆熠熠生光,叠嶂的岩石、飘摇的水草、斑斓的贝壳和珊瑚,组成一个美轮美奂的水中世界。

 

你看,童话故事中的海之子就在此时出现了。他摆动着七彩鱼尾,穿过层层彩色水草而来,一身兼具诱惑与美丽。他将双手贴在玻璃上,美得让人窒息的脸忽地靠近,冲着两人笑了笑。

 

“怎么样?”他的嗓音穿透水,果然如童话所说那般勾人。

 

“唔,失败了。”李大辉耸了耸肩。

 

“嗯?”女皇的未婚夫——人鱼王子,在玻璃后挑起了眉毛,表情一下子变得淡漠疏离,“朴佑镇,你竟然也会搞砸?”

 

朴佑镇抬起眼,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暴戾,沉声说:“河成云,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没有资格要求过多。”

 

是了,这才是杀人恶魔的正常反应,河成云想。他转而问道:“得到什么有用信息了吗?”

 

李大辉说:“没有。回旋镖海贼团的实力倒是如传闻所说不好对付,我觉得暂时还是不要和他们为敌,也许之后还能借他们的手铲除异类。不过……”

 

“不过什么?”

 

“最后赖少爷来了。”

 

河成云完美的脸瞬间崩坏了,像是一张面具的破裂,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他发现了?”

 

“那倒没有。”

 

门被叩响了,那个之前出现在酒吧门口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两人,慢慢站定,朝河成云点了点头:“父亲。”

 

另外两人与河成云交换了眼色,转身走了。

 

河成云平复表情,优美地旋转上升至缤纷水箱的顶端,由上而下俯视着少年,柔声说:“冠霖,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他看向少年的眼睛闪着灼人的光,声音像是要流出甜蜜。

 

而赖冠霖只是无声地注视着他。

 

河成云从少年的表情里读出一丝冷漠,他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溜走了,一个扭曲的黑洞在他心底收缩。人鱼王子攀上水箱侧面破水而出,他轻轻爬出来,闪光的七彩鱼尾在他落地的瞬间幻化成成年男人的白皙双腿,一些小贝壳附上他的身体,织成一件奇特的过膝长袍。

 

来不及了,他想。

 

他从一旁的台阶急急跑下来,身上晶莹的水滴扑朔掉落,在台阶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淡淡水渍。

 

琉璃灯投下的光将少年笼罩,地上有一圈小小的影子,河成云忽然觉得赖冠霖好远。

 

来不及了,眼前的这个孩子他快要抓不住了。

 

他从高处跑来,像一个神话中下凡的神,白皙得反光。他急急跑到这个比他高了许多的少年面前,轻微地喘着气,仰起头,再一次念出少年的名字。

 

“冠霖。”

 

那少年像是听不到似地只是沉默,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

 

河成云的表情变得受伤,挂着水珠的脸像是在流泪。

 

“父亲,我刚刚路过一家酒吧,那里几乎快烧光了,外面还躺着尸体。”赖冠霖平缓地开口。

 

“哦?是吗?以后那么晚了就别出门了,这里不是在人鱼国,还是有很多潜藏的危险的。”河成云边说边抬起手,慢慢抚摸上赖冠霖的右脸,“乖。”

 

赖冠霖厌恶地别开脸:“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可你永远有事情瞒着我。”

 

河成云晃了晃神,少年的表情是愤怒的,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天,这个孩子抬起脸,甜甜地叫了声:“父亲。”他牵起孩子小小的手,把他领回皇宫。国民们都说年轻的王子不知从哪捡了个养子来,小崽子真是好命。只有河成云知道,他从那一天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天使,一个没有一丝污染的,永远纯真的天使。

 

只是愣了一会儿神的功夫,那少年已然生出更多不满:“你看,我就知道,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赖冠霖怒气冲冲地离开,重重甩上了大门。

 

河成云失神地看着门,落寞地笑了。他打了个响指,一个人从帘幕后走出来,很高,很瘦,走得近了你会发现,这人和赖冠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太阳穴上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太阳能光圈——一个十分完美的仿生人。

 

“主人,有何吩咐?”仿生人恭顺地低着头。

 

河成云的目光攀上他的脸,他细细看着,绝望地、痴迷地、隐忍地,仿佛下一刻就会癫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那个叫自己父亲的孩子产生了过分的占有欲?这畸形的、扭曲的、罪恶的爱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无限地放大,直至他被心魔完全占据。

 

“赖冠霖,我要你。”他踮起光裸的脚,霸道地将眼前人的领带扯低,仿生人马上朝前倾下身体。河成云饱满欲滴的粉色唇瓣随即覆盖上对方的嘴,撬开那人的牙关,啃咬着,像一只饥渴了太久的野兽,直至口腔里能尝出血腥味。

 

仿生人立刻抱紧了他,这下他们紧紧地、完全地贴合在了一起。他被往后抵到了水箱玻璃上,玻璃很冷,他的身体却着火一般烫得吓人。有着赖冠霖模样的仿生人从他的脸吻到他的脖颈,再慢慢下滑到锁骨,细密地啃磨着。

 

贝壳长袍已经乖乖落地,他雪白的身体布满粉红色的吻痕,仿生人慢慢蹲了下去。河成云意乱情迷地抬起脸,湿发一缕缕散落在他光洁的额头,眼睫毛像是扑闪的蝴蝶翅膀,鼻尖上晶亮的水珠轻轻颤动,忽地一下,水珠滴落在他抬起的下巴上,然后顺着他的脖子缓缓地流到了他不断滚动的喉结。

 

“啊……”寝殿里响起他无法抑制的喘息声。他的双腿开始发抖,手指深深没入正伏在他身前的仿生人的头发里,紧紧地,像是扯着什么救命稻草。

 

解放的那一瞬间,他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直直盯着那扇已经紧闭的大门。

 

你不会知道的。

 

谁都不会知道的。

 

我爱你。

 

 

 

 

 

*

 

“赔钱!你看看你把我的酒吧搞成什么鬼样了?!”哈利波特皱起眉,恶狠狠地,额发下露出那道闪电疤痕,俨然一个职业债主。

 

姜丹尼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立刻变成了乖乖认错的三好学生:“抱歉,真的抱歉,需要多少?我们砸锅卖铁也赔!”

 

哈利波特半眯着眼,举起手伸出一根食指。

 

“一万贝利?”

 

手指不满地摇了摇。

 

“一百万?”

 

手指继续愤怒地摇了摇。

 

“一千万?”

 

哈利波特懒得再摇手指了,掷地有声:“一亿!”

 

“什么?一亿!!!”回旋镖五人异口同声地大声惊呼。

 

尹智圣欲哭无泪:“您这真是狮子大开口了,我们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啊?老板,您给我们打个折呗。”

 

哈利波特撇撇嘴,一副无法通融的样子。

 

姜丹尼尔忽然转过头,哭丧着狗狗脸对着金在奂沉痛道:“在奂,看来只有把你卖了还钱了。”因为金在奂作为回旋镖成员的通缉悬赏金不多不少,正好一亿贝利。

 

“姜丹尼尔!你个混蛋!自己闯的祸想让我背锅?”金在奂一下子炸了毛,饺子脸鼓起来,其余三人也纷纷用谴责的眼刀齐齐戳向姜丹尼尔。

 

“开玩笑!开玩笑嘛!”姜丹尼尔大难临头也不忘贫嘴,急忙给金在奂顺毛,“老板,钱我们真的赔不起,一人做事一人当,要不我给您当苦力吧?或者帮您打架?您有想揍的人吗?”

 

哈利波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就在姜丹尼尔以为自己可能要卖身抵债时,哈利波特忽然扶了扶镜框,深沉道:“我确实有要揍的人。”

 

姜丹尼尔的眼睛刷地亮了。

 

“可你还是得给我当苦力,先把这残局给我收拾了。”

 

姜丹尼尔重重点了点头。

 

 

 

 

“我帮你一起收拾吧。”当尹、黄、金三人打着哈欠走出酒吧回船时,邕圣祐大发慈悲地说。

 

邕圣祐的五官很深邃,可能也是因为五官的缘故,此时月光下的他甚至看上去格外深情。姜丹尼尔猛然觉得邕圣祐竟然这么好看,他感动地泛起泪花,连忙握住邕圣祐的手:“圣祐哥,你最好了。”

 

邕圣祐惊得出了一手汗,却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咱们抓紧时间吧,先把尸体处理了,明天再来打扫。”

 

“噢噢,好。”

 

“Dang——Dang——Dang……”浑厚的钟声响了十二下,已是子时。

 

由远及近,是鸟兽的振翅声,一只猫头鹰扑棱棱地飞进来,落在那颗还未来得及被处理的头颅上。

 

邕圣祐伸手将猫头鹰嘴中叼着的信件取下,它左揺右晃了脑袋,眨眨圆溜溜的眼睛瞅了会儿邕圣祐的帅脸,又展翅飞了出去。

 

邕圣祐就着月光展开信,姜丹尼尔也凑过来,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明日正午,PD202号,勿忘。”

 

两个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其所以然。

 

倒是这瞬间的视线相撞以及这满地的尸骸,让邕圣祐想起了一年前的某场战役。

 

太久远了,隔着尘土和硝烟,像是上世纪的事情。那是场硬仗,敌人又多又阴险。邕圣祐不慎被一个大块头用毒刀砍中,伙伴们却都已经冲到前头去了,他看着伙伴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自己却因为毒素扩散而渐渐无力,最后直直地仰面倒在一堆尸体上。

 

邕圣祐的耳朵开始出现幻听,他听见烟火、欢笑和呼喊,他听见和平白鸽的振翅声,他听见圣童的优美歌唱,他甚至觉得那乐声将福音遍布了整个世界。邕圣祐望着白晃晃的天空,烟雾将战场烘托得迷幻,仿佛人们一伸手就能轻易够到天堂。

 

然后邕圣祐看到了姜丹尼尔。他跑来了,跑得那么急,通红着双眼,发丝飘扬,他穿透尘雾,背后是漫漫天光。他边跑边喊着什么,邕圣祐已经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了,只能看到那个大块头敌人瞬间被姜丹尼尔的火焰烧成焦炭。然后下一秒,邕圣祐被姜丹尼尔抱进了怀里。

 

姜丹尼尔的脸沾染了泥巴污渍,像一只滚了泥潭的小狗,邕圣祐真想伸手帮他擦一擦。可他的眼睛却亮得过分,直直看到邕圣祐的心里来,眼里尽是担忧和自责,甚至可以说是痛苦。他怀抱的温度很高,身上还带着些许未褪去的星火。

 

真暖啊,邕圣祐想。像是大雪弥漫时,饥饿交迫的孩子被赐予了一个烤红薯,暖得让人想哭。邕圣祐终于明白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那根最后点燃的火柴微光里看到了什么。

 

一年后的午夜子时,在这烧焦的酒吧废墟里,在他与姜丹尼尔对视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想起一年前濒临死亡时看到的微光。

 

尼尔,你知道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看到了什么吗?

 

你不会知道的。

 

谁都不会知道的。

 

 

 

 

*

 

我是谁?

 

这是朴佑镇苦于求解的一个问题。

 

年幼时,当孤儿院其他孩子手拉手围成圈欢快地跳舞时,他总是格格不入地一个人阴沉着脸站在角落。

 

他们喊他怪物,一个不合群的怪物。

 

他那时还无法凭自己的意念自由变换隐身,有一次他和一个小女孩玩过家家,那个小女孩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孤儿院所有男孩都喜欢她。女孩抓起一个穿着裙子的洋娃娃说:“我是公主”,于是朴佑镇依瓢画葫芦,也笨拙地拿起另外一个打着领结的洋娃娃,垂着眼羞涩地说:“我是王子!”

 

小女孩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被他吓得哇哇大哭。

 

朴佑镇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半身还好好的,可右半身已经完全隐形了,像是被一把大刀当空从正中央劈成半个人儿。那次是小佑镇唯一一次大哭,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爱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了。

 

风卷残叶,小小的朴佑镇在阳光下高高举起自己近乎透明的手,他默默地问自己:我是怪物吗?

 

事实上,他真的成了一个怪物。

 

在他十二岁那年,有一群士兵拿着武器浩浩荡荡地闯进孤儿院,好像是来搜寻什么。那天的他完全隐形了,他看到那群人包围了院长,质问着什么,院长不断地摇头,然后被其中一个士兵重重踢倒在地上,他们用脚狠狠跺着院长的胸膛。院长被杀死了,死不瞑目的头颅被挂在一把长枪上。孤儿院到处是孩子们的哭喊、到处是一堆堆尸体、一摊摊淤血。

 

当那个痞笑着露出一嘴黄牙的士兵将长刀朝大眼睛女孩砍去时,朴佑镇右足一点高高跳起,手中攥着一把水果刀。

 

“嗤啦”一声,冷兵器划破了温润的血肉,十二岁的小孩被喷出的红色鲜血爆了一脸,他原地呆愣了一会。他看着那鲜血从士兵的脖颈汩汩冒出,源源不断,滚过操场的黄沙地,挟裹着泥沙,从殷红色变成棕褐色,流到他脚边时,已经黑透了。

 

朴佑镇是个天生的杀手。那天的孤儿院变成了人间炼狱,所有到来的士兵无一生还。他用一把薄脆的水果刀,动作迅速,手脚麻利,割下了所有士兵的头颅,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院长的尸体旁边给院长陪葬。那些头都睁着眼,死死朝前瞪着,像是想要在一片虚空中生生瞪出一个具象来,像是想要把这个具象咬碎了、扯烂了、生吞活剥了,然后把这个具象一起带到十八层地狱去。

 

他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这码了一院的诡异头颅,又看了看被他扔在地上的沾了血的水果刀,再一次问自己:“我是谁?”

 

他得不出答案。

 

后来,他加入了反叛军,成了旧帝国最伟大的刺客。人们赞美他、歌颂他,说他是魔鬼之子,人间撒旦,没有心,没有感情,是一个最优秀的杀人机器。

 

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复辟的狂热、野心、残忍。

 

可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却空洞、茫然、了无生趣。

 

好像总是少了什么。

 

直到这天晚上,他在一个小酒吧绚烂的火海里,听到了爱神之曲。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男人拨动了无形之弦,然后自己的周围开始云海翻涌,耳边甚至有竹林声阵阵。他看到一间逼仄的小屋,没有开灯,一个小男孩缩着头抱着双膝躲在角落。

 

他听到有人叫着自己:“佑镇啊,佑镇……”

 

然后那个墙角边的小男孩抬起脸,抹了抹满脸的泪水,朝着门外喊,嗓音还带有哭腔:“干嘛啦?”

 

窗口出现了一张可爱的笑脸,脸像塞满了馅的饺子。饺子用小肉拳敲了敲窗户:“佑镇啊,咱们出去玩吧?外面天气可好啦!”见小男孩不为所动,那小饺子又举起一个粉红色玩偶使劲摇了摇:“别哭啦,我把刚买的小猪佩奇送给你?”

 

朴佑镇看到那个缩小版的自己慢慢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一步、两步、三步,门开了,阳光刹那间扑面而来。

 

他看到自己长大,看到自己上学、谈恋爱、结婚,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惊愕地观看了自己的一生,那充满烟火味的、平凡的、作为普通人的一生。他忽然很恍惚。

 

幸福。

 

朴佑镇从来不会想起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多么模糊、遥远又矫情,可这一刻却像是一本尘封已久的字典被特意打开,白纸黑字,这两个字光明正大地摆放在他的眼前。

 

“幸福”,他低低地念道。他的心脏忽然有些发疼。

 

这是一个由音乐编织出来的幻境。他逃脱出来时,甚至有一种异样的眷恋。

 

 

 

 

明月高悬,此时的夜海很平静。

 

金在奂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又轻轻地关上。

 

有一阵热气扑在他的脸上,睡梦中的金在奂脸颊发痒,他伸手挠了挠。

 

又过了几个小时,金在奂破天荒地早早醒来,他揉了揉惺忪睡眼,蹬着小猪佩奇拖鞋哒哒哒地走了出去。此时万籁俱寂,金在奂散漫地坐在甲板上,手撑在身体后感受海风轻拂。天空呈现青蓝色,两边淡绿,其间点缀着几颗闪烁的星。

 

金在奂不知道的是,此时有一个无形的人跟着他坐了下来。两人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渐渐地,海的尽头有些橙色的光,光色很微弱,海浪声慢慢响起来。一会儿,那橙色加深了,变成了淡红,范围越来越大,红得越来越浓,越来越艳。转眼间,满天红云,满海金波,那海天相交处出现了太阳一条弧形的边,快速地冉冉上升,万道光芒喷薄而出,天空和海洋同时燃烧。

 

金在奂被他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的内心被一种神圣感充盈,庄严、宏大、壮阔。他情不自禁地唱起歌。那歌声面向大海,清亮、没有杂质,和这红日一样。

 

朴佑镇从日出的震撼里回过神,他转过脸看到金在奂如痴如醉的侧脸,迎着光。

 

嘘,不要告诉在奂。

 

在这个黎明,有一个人陪你见证了红日灿烂,云海燃烧。

 

你不会知道的。

 

谁都不会知道的。









TBC






小猪佩奇的婚礼(全员/ Chapter4)

 

*碗全员

*海贼OPAU:

尹智圣——回旋镖海贼团厨师,鸟鸟果实

河成云——(暂不公开)

黄旼泫——回旋镖海贼团船医,分身果实

邕圣祐——回旋镖海贼团副船长,线线果实

金在奂——回旋镖海贼团海上音乐家

姜丹尼尔——回旋镖海贼团船长,剑豪,烧烧果实

朴志训——海军上尉,(能力暂不公开)

朴佑镇——海上刺客

裴珍映——海军中尉,狙击手,(能力暂不公开)

李大辉——(暂不公开)

赖冠霖——考古学家,(能力暂不公开)

 

*情爱很少,打斗很多

 

*本章跑龙套担当:

《哈利.波特》哈利波特、《哆啦A梦》胖虎、小夫

 

*前文: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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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見えない暗殺者

 

*

——“上岛者死。”

 

大敌窥伺在侧,却不知来者何人。仅仅四字,将有些人本就绷紧的神经生生扯断,低低的啜泣声四起。

 

姜丹尼尔沉着脸持剑朝那血字一挥,顷刻间剑锋凝成白色剑光,带起一阵扑朔的剑风,冲击波似的直冲玻璃门,“砰——”一声便如当空打了个霹雳,整扇门爆炸碎裂。门口溅落一地的玻璃碎渣反射出瑟瑟冷光。

 

倘若姜丹尼尔不久前对胖虎出的那一剑只是小打小闹,此刻的这一剑却已携裹寒冷杀意,酒吧众人尽皆悚然。

 

回应这一剑的,是一个酒客一脸惊恐地腾空大叫。众人见他像一只充了气的皮球,被一个无形之力狠狠抛起,肚皮朝上升至最高点后又顺着抛物线轨迹下落,重重摔在一地玻璃渣上。那人浑身抽搐了会,随即翻起眼白气绝毙命。殷红的鲜血如玫瑰花般绽放,玻璃渣慢慢被染成了血色宝石。

 

一声轻轻的嗤笑声响起。

 

姜丹尼尔面无表情地转向那笑声方向,冷声道:“找到你了。”与此同时手心腾地升起一团红色烈焰,提足向前敏捷跃起,朝空无一物的半空撒出一张熊熊燃烧的火网。

 

众人眼前明明是一片虚空,却被投掷来的星火烧出一团小火苗,可眨眼之间又“倏——”地熄灭了,隐隐可以闻到一丝灰烬的味道。

 

“姜、姜丹尼尔……”有个反应快的酒客脱口而出,随即吓得腿软跌坐在地上。众人闻言都大惊失色,一阵寒意从背脊上直透下来,本以为这黑衣男子只是海上某个游走的剑豪,却不料他轻易使出一套火拳,全身瞬时迸发耀眼的火光——此人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最恶的世代,海上超新星,悬赏十五亿贝里的回旋镖海贼团团长姜丹尼尔。

 

自一百年前海贼王草帽路飞去世后,世界的秘宝“ONE PIECE”再次销声匿迹,百年来无数海贼扬起旗帜,追踪、诈骗、背叛、屠杀、战争……往往动则倾灭一整个岛屿,颠覆一整个国家,却至今仍是无人得偿。然而近五年来一个个线索不断涌现,四皇、七武海皆是虎视眈眈,同时传闻近年崛起的一群新世代更是已经得到了重要的“钥匙”,其中就包括了姜丹尼尔。

 

众人睁大眼,紧盯这个传闻中的男人。姜丹尼尔生得极白,黑发,眼睛狭长,肩膀的线条完美得如同动态雕塑。此时的他冷漠、高傲、不可一世,已然变成浴火的恶魔,正勾起嘴角,脚踏硝烟一步步走来。

 

整间酒吧转眼间火光冲天,烈焰将空气烤得温度骤升,空气越来越稀薄,众人被烟味惹得直呛,胸中产生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呼吸渐渐困难了。一个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的酒客扯着嗓子失声痛哭,哀恸声像是噩梦中摧枯拉朽的鬼嚎。

 

姜丹尼尔朝邕圣祐只瞥了一眼,邕圣祐立即会意,身形一闪迅速跳至门口疏导人员:“快走!”一众酒客回过神来,以小夫为首跌跌撞撞爬至门口,哭哭嚷嚷地争先恐后窜逃出去。

 

邕圣祐完成使命后转回身来,倒映着火光的眼勾出一丝妩媚。他斜斜倚靠在门边,撇了撇嘴角皱起眉,像是在怜悯着什么,片刻后又忽然雀跃地笑起来,语气温柔:“是个看不见的客人呢,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已经很久没品尝过了,这瓮中捉鳖的美妙快感。

 

 

 

*

 

出了酒吧的酒客们踉踉跄跄地四散奔逃,有三个人跟着小夫东扭西拐地跑出千米远。他们跑到一个公园门口,见四下无人大概安全了,纷纷跪坐在黄砂地上大口喘气,全身瑟瑟发抖,眼泪不争气地直涌,“啪嗒、啪嗒”地掉进泥土里。

 

“我一辈子的霉运,可能都集中到今天晚上了!”小夫捂脸痛哭,声音仍是颤得厉害。他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迷茫地抬起脸来,却见另外三人哆哆嗦嗦指着他背后,皆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小夫转过脸,看到的是一个正对着他的、巨大浑圆的黄色瞳孔。

 

一阵阴风吹过,夜色中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公园大门看上去破败不堪,门口上晃悠悠地挂着一块积满灰尘的木牌,牌上有字——“侏罗纪公园。” 

 

 

 

*

 

“魔法屋”酒吧中,邕圣祐正欲动手,但听金在奂舒缓的吉他声响起。他看过去,男人站立在不断生长的火焰中,似是被火红的花海包围,虽然穿着不合身的西服,但架着手肘端着一把无形的吉他,眼眸下垂模样诚挚,火焰在他晶亮的眼里不断跳动。

 

神圣之子从音乐之父的襁褓中探出头来,由天堂俯视人间,聆听这天籁音乐从“哔哔啵啵”的火焰燃烧声中缓缓升起,带着一股拥有灵性的生命力不断生长、生长、生长,像是见证了贝多芬和莫扎特伟大复活。

 

回旋镖海贼团的其余人等似乎觉得有趣,一起随意拉来椅子坐下,像四个看好戏的吃瓜群众。酒吧弥漫着难闻的焦味,墙纸已被烧完,墙上黑乎乎的伤疤丑陋至极。吧台后的哈利波特和李大辉视线穿透火焰,无声地凝视着认真演奏的金在奂。

 

金在奂察觉到有人跳跃到了他的左侧,热热地气息呼在他的脸上,可那人转眼又撩起一阵灼灼朔风,带着火红的星点转至他的右侧。

 

火光将金在奂的脸映照得灿烂,他的吉他声“噔”地拔高,酒吧里所有听音乐的人的情绪都随着音乐被收入他的感知中,金在奂闭上眼,捕捉到了一个除了观众之外的独特情绪——一个鬼魅,一个看不见的鬼魅,踩着一地的血红围绕着金在奂舞蹈,却没有伤他丝毫。

 

金在奂在一片绚烂中睁开眼,露出一个近乎纯洁的笑容:“看到你了哦。”

 

  

 

*

 

“这里怎么了?”一个清冷的男声缓缓地问道。

 

人们循声望去,是个俊美精致的少年,他的手死死抠着门框,不知已经在酒吧门口站了多久。黄旼泫认出这就是傍晚在书店里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鱼国贵族。

 

金在奂被这声音分了神,从自己制造的幻境中潦草退出,那鬼魅的情绪也一下子跳远了。

 

姜丹尼尔瞅了金在奂一眼,对方回他一个抱歉的笑:“抱歉,让他逃了。”姜丹尼尔摆摆手,站起来掸了掸落在金在奂身上的灰烬,低声温柔地说:“辛苦了,我们在奂。”

 

金在奂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他们船长总是能在大狗子、大恶魔、大绅士、大情圣之间随意切换,有时着实让他汗颜,他真心希望对方能够稳定一点。

 

哈利波特从里侧缓步踱出,踩过一地狼藉走至门口,双手叠放于身前微微颔首,恭敬道:“赖少爷,夜色已晚,请回吧。”

 

那姓赖的少年低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冷冷扫了一眼酒吧的人,随即转身走了。

 

直到那人走远了,哈利波特方才抬起头,眼镜片流转开一丝狡黠的光亮。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姜丹尼尔跟前,毫不畏惧地摊开右手掌,凶巴巴地说:“赔钱!”

 

 

 

*

 

在一个阴暗的街角,故障的路灯忽明忽暗,李大辉抱手站在路灯下,对着空气冷冷地说:“你怎么了?我是第一次见到你失手。”他此时不近人情的样子与酒吧那个看上去胆小软弱的紫衣少年全然不同。

 

虚空中慢慢显出一个人形,最终由透明转为实色,是一个少年。那少年一头红发,抬起来的脸带有桀骜之气,他的嘴角微微咧开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帝国的铁血杀手、恶魔之子、海上刺客——朴佑镇,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在一片火海中,在一片红色的欲浪里,见到了人间至纯至善的爱神。

 

“你、你是……笑了吗?朴佑镇……你竟然笑了。” 




TBC

小猪佩奇的婚礼(全员/ Chapter3)

 

*碗全员

*海贼OPAU:

尹智圣——回旋镖海贼团厨师,鸟鸟果实

河成云——(暂不公开)

黄旼泫——回旋镖海贼团船医,分身果实

邕圣祐——回旋镖海贼团副船长,线线果实

金在奂——回旋镖海贼团海上音乐家,(能力暂不公开)

姜丹尼尔——回旋镖海贼团船长,剑豪,(能力暂不公开)

朴志训——海军上尉,(能力暂不公开)

朴佑镇——(暂不公开)

裴珍映——海军中尉,狙击手,(能力暂不公开)

李大辉——(暂不公开)

赖冠霖——考古学家,(能力暂不公开)

 

*本章跑龙套担当:

《哈利.波特》哈利波特、《哆啦A梦》胖虎、小夫、《灌篮高手》樱木花道、流川枫、《网球王子》越前龙马

 

*前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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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死につつある

 

*

 

姜丹尼尔笑道:“今天请你们喝个够!婚礼在后天,明儿还能懒洋洋地睡上一整天。”

 

姜、邕、尹三人在大笑声中推门而入。

 

酒吧很热闹,除了吧台,其余座位都已坐满了人。他们环视一番,竟有种走进电影屏幕的错觉。天花板上是深蓝色的浩瀚星空,墙壁上五颜六色的装饰小灯不断闪烁,右边一整面墙贴满各种电影、动漫的黑白海报,左墙贴有仿真壁纸,上面印有鲜红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配合着店里正播放着的《哈利.波特》主题曲《Hedwig’s Theme》,仿佛下一刻就要轰鸣着穿墙而出。

 

吧台后,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可爱男孩张开双臂,一挥魔杖,星星点点洒进粉红色鸡尾酒中。他举起酒杯向着站在门口的三人微笑:“欢迎来到魔法屋!”

 

眼前那个男孩正是电影里那个哈利波特,三人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姜丹尼尔激动地直跺脚,麻溜溜地跑去吧台落了座:“哈利?”

 

“是的客人,我是魔法屋的主人,请问您要喝什么?”

 

作为《哈利.波特》的忠诚观众,姜丹尼尔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老板,麻烦给我来一打黄油啤酒!”天知道他现在有多爱Hite这个影视王国。

 

“好的先生,请稍等。”哈利波特边说边用魔杖朝一个正在发酒疯哭唧唧的红发大个子一挥,那大块头面前的酒杯里“嘭”地炸出一朵淡粉色的蘑菇云,吓得那人酒醒了大半。

 

姜丹尼尔顺着望去,刚好看到那红发小子一左一右的流川枫和越前龙马冲着那小子异口同声道:“白痴。”说完两人还齐齐抛了个冷漠的白眼。

 

“櫻、樱木花道?”姜丹尼尔惊讶着喊出声。邕圣祐和尹智圣已随着他落了座,两人听到喊声皆瞪圆眼珠,眼前那几个是多少男生小时候的热血榜样!

 

樱木花道对着姜丹尼尔嘿嘿一笑,云里雾里打了个大声的响嗝。

 

“emmmmm,有点傻。”邕圣祐笑嘻嘻地评价,刚好撞上一旁姜丹尼尔转过来的已经笑没了眼的脸,补上一句,“和你一样。”

 

姜丹尼尔毫不生气,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大狗子:“哥,我好喜欢这里!我们在这岛上多待一阵子吧。”

 

邕圣祐但笑不语,心中将“我们”二字反复咀嚼,看着五色流转灯光下姜丹尼尔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生怕自己将不为人知的情感脱口而出。

 

只见从后厨走出一个紫衣少年,低头托着一个塑料托盘,在姜丹尼尔等人面前放下一打黄油啤酒,又低着头走了开去。

 

姜丹尼尔见这少年面容姣好,身量娇小,看上去谨小慎微,始终不敢朝客人瞧上一眼,当下也不在意。

 

姜丹尼尔给邕圣祐和尹智圣二人推过去两杯啤酒,随即自己端起酒杯,仰脖子一口喝干,伸舌头舔了舔嘴唇,说道:“好酒!”又拢过来一杯,正待再喝,忽听外头一人道:“这里有酒吧,咱们喝两杯去!”

 

邕圣祐听说话之人嗓门极大,转头张望,见一个身穿黄色T恤肥头大耳的大汉和另一个身着蓝色上衣尖嘴猴腮的小个子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他们朝吧台众人扫了一眼,便即大剌剌地在另一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这两人模样有些眼熟,却想不出是谁。

 

只听那黄衣大汉朝着哈利波特叫道:“拿酒来!因为那死老太婆的婚礼来了那么多外地人,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可把我憋屈坏了。”

 

姜、邕、尹三人闻言,皆瞧了那大汉一眼,姜丹尼尔小声说:“是胖虎和小夫。”

 

邕圣祐一拍脑袋,可不是,这不正是长大了的胖虎和小夫?他见姜丹尼尔在桌下捏紧的拳头,生怕对方闯祸,将自己的酒杯朝对方眼前一晃,笑眯眯地说:“丹尼尔,干杯!”

 

姜丹尼尔的拳头松开来,笑着和他碰杯:“哥,咱们不醉不归!”

 

“喝多少了呀你个死酒鬼!”黄、金二人推门而入,金在奂叉着腰朝姜丹尼尔喊。不等姜丹尼尔回话,金在奂已经被这酒吧里的一众明星惊喜得上蹿下跳,欢快地东瞅瞅西看看,就差把签名纸怼在影视明星们的眼睛底下让他们签名了。他嘎嘎嘎嘎发出杠铃般的笑声:“天哪!我是不是来到了天堂!”

 

回旋镖海贼团的另外四人皆是扶额无语。

 

姜丹尼尔忽然看到了什么似的,死死盯着金在奂的手腕。

 

邕圣祐顺着姜丹尼尔的视线看去,是一块粉色的小猪佩奇手表。

 

“喜欢?”邕圣祐问道。

 

姜丹尼尔摇了摇头,收起笑脸:“只是想起一个人。”

 

邕圣祐看着姜丹尼尔微醺的侧脸,不知为何心底隐隐有些不安,试探地问:“很重要的人?”

 

“我弟弟。”姜丹尼尔的目光像是沉进黄油啤酒的海底,一瞬间变得莫测。

 

邕圣祐和姜丹尼尔做了多年的伙伴,却是第一次听姜丹尼尔提起自己的弟弟:“你竟然还有个弟弟?”他的心里有些苦涩,觉得自己知道的确实太少了。

 

“嗯,是个毛毛躁躁、蛮不讲理的小孩。”姜丹尼尔低头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嘴上抱怨着,却无声地勾起了嘴角,“也是世上最漂亮的小孩。”

 

邕圣祐指尖一颤,正欲再问,却见那紫衣少年低头走到吧台前,低声冲着胖虎问:“要什么酒?”声音虽低,却清脆好听。胖虎一怔,突然伸出右手,挑起那紫衣少年的下巴,调笑道:“哎小夫,你看这小家伙长得和小姑娘似的,挺俊。”

 

那少年吃了一惊,急忙退后。哈利波特在一旁冷冷地说:“李大辉,快回来。”紫衣少年闻言朝里侧走去。

 

姜丹尼尔气往上冲,伸右手往吧台上重重一拍,喝道:“什么东西!竟然在这动手动脚!”

 

小夫笑呵呵道:“胖虎,人家在打抱不平呢!你猜这小瘪三是在骂谁?”

 

尹智圣在底下偷偷扯着姜丹尼尔的衣角,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姜丹尼尔哪里还忍耐得住?手一按,长剑已在手,挺剑向前,朝胖虎直直刺去。

 

胖虎身高体壮,侧身一让,让姜丹尼尔的剑扑了个空。

 

可下一瞬间,酒吧爆发一声痛叫,胖虎已经四面朝天地倒地,腹部的鲜血汩汩流出。姜丹尼尔抱着剑傻愣在原地,他的剑分明没有碰到胖虎丝毫,怎的眼前这人就倒下了?

 

酒吧里有胆小之人开始鬼叫:“死、死人啦!死人啦!” 一众人纷纷抱头鼠窜。但听“咔”、“咔”两声,又有两个酒客的头咕噜噜掉落,在地上跳了两下,滚至邕圣祐的脚边。那头颅上的两只圆圆的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在灯光的变换下像两颗会变色的玻璃球。

 

姜丹尼尔一行五人瞬间做出抵御状态。

 

此时酒吧的背景音乐竟然刚好循环到了《闪灵》的配乐《Visitors》,诡异的音调充斥安静的酒吧,将这情景配得更加恐怖。所有人似乎都被拉至了催人癫狂的寂静山岭之巅,呼一口气都生怕被鬼魅夺了魂去。

 

黄旼泫不由地朝前一步,将金在奂护在身后。

 

小夫忽然惊慌失措地指着贴满海报的墙壁,尖叫连连:“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黑白海报上“啪”、“啪”、“啪”地出现三个血手印。

血手印蜿蜒到门口,惨白的月光透过玻璃门,在门口投下暗影。玻璃门上歪歪扭扭出现了几个淋淋漓漓的血字,在月色下显得分外瘆人。

 

——“上岛者死。”



TBC

小猪佩奇的婚礼(全员/ Chapter2)

 

*碗全员

*海贼OPAU:

尹智圣——回旋镖海贼团厨师,鸟鸟果实

河成云——(暂不公开)

黄旼泫——回旋镖海贼团船医,分身果实

邕圣祐——回旋镖海贼团副船长,线线果实

金在奂——回旋镖海贼团海上音乐家,(能力暂不公开)

姜丹尼尔——回旋镖海贼团船长,剑豪,(能力暂不公开)

朴志训——海军上尉,(能力暂不公开)

朴佑镇——(暂不公开)

裴珍映——海军中尉,狙击手,(能力暂不公开)

李大辉——(暂不公开)

赖冠霖——考古学家,(能力暂不公开)

*本章为过渡章,CP只出现黄金,与现实无关,请勿上升

*前文:Chapter1:赤い糸・私と君の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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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ペッパピッグのファン

 

为了躲避海军,回旋镖海贼船加速至最大档,上下颠簸震得金在奂的饺子脸都快露馅。他的脸像苦瓜一样,心底却乐得像只撒欢的小猪猪。因为他们即将到达的目的地是他心心念念的影视之国、美酒之岛——Hite。对于每个儿时怀揣童话梦的孩子来说,这里有大浪淘沙拯救地球的英雄,有温婉善良咬下毒苹果的公主,有身骑白马解救心上人的王子,也有金在奂从小到大的偶像——小猪佩奇。

 

小猪佩奇身为七武海,三年前登上了Hite女皇宝座。据海上史刊记载,Hite女皇登基当日万人跪服绝代巾帼,火焰凤凰展翅千里,艳阳金辉普照众生。在其握权期间,Hite迎来了历史上最强大富庶的时代,引以为傲的影视业更是蓬勃发展,给了海上的孩子们一个个拯救世界的英雄梦。

 

对于金在奂来说,小猪佩奇不止停留于电视人物,更是他儿时的柔软抱枕,是他入睡前的温馨读物,是他即使长大却仍葆可贵童心的象征。几天前海鸥信使在整个海洋各处无差别撒下小猪佩奇的结婚请柬后,金在奂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激动得哇哇大哭,他觉得自己的偶像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他必须去见证自己的偶像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黄旼泫双手端着一碗闻起来极其诡异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来。金在奂原本因为晕船而一脸菜色,四肢酸软坐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看到黄旼泫之后用尽力气挣扎着站起就跑:“旼泫哥,饶了我吧,我怕苦。”

 

纵使他满脸委屈巴巴人见犹怜,黄旼泫还是不动声色地一步追上,左手稳稳端着碗,右手从金在奂背后伸出向后一勾,直接将因为无力而软绵绵的人带进怀里,偏过头由上至下将细腻的声音吹进金在奂的耳朵里:“你以为你逃得过?”

 

金在奂耳朵发痒,嘴硬道:“你个大猪蹄子欺负病人!简直禽兽!”

 

闻言,大猪蹄子本人将怀中人转了个方向正对自己,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粉色包装的小东西,拎起来在金在奂眼前晃了晃,眯着眼戏谑地发出一个音节:“哦?”

 

——是一颗小猪佩奇包装的糖果。

 

金在奂在心底暗暗警告自己要有出息,眼珠子却忍不住跟着糖果左右来回地转动。他好不容易沉住气,双手交叉架在胸前,看着眼前这个西装笔挺一尘不染,连袖口都整理得没有任何缺陷的男人,仰着头神气地说:“要我喝药可以,有个条件。”

 

面前这个从来都一丝不苟无懈可击的男人忽然一懵,看着金在奂因为讨价还价而撅起的小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可以,什么条件?”

 

全然忘了给金在奂喂药这件事原本就不是黄旼泫的利己事件,却被对方搞得像是一对一的公平买卖。

 

 

*

 

金在奂出来时,大家正在吃午饭。

 

姜丹尼尔刚啃完一个鸡腿,看见金在奂后一个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满手油腻激动得不小心擦在旁边的邕圣祐身上。

 

黄旼泫的西装三件套在金在奂身上显得尺寸过大,手缩在西装袖子里,裤脚层叠堆积在皮鞋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小孩。他得意地捋了捋黑色领带,无视只会哈哈哈哈的姜丹尼尔,冲着另外三人说:“怎么样?”

 

这个问句让努力憋笑的尹智圣和邕圣祐彻底破了功,两人和姜丹尼尔笑作一团,徒留黄旼泫一人正襟危坐。

 

金在奂抱着期待的眼光向黄旼泫瞅去,衣服的主人却将筷子头含进嘴里,一脸认真地评价:“可爱。”

 

金在奂脸上的天气晴转多云:“可爱……”

 

“……可爱你个大头鬼!”

 

他苦恼于自己要穿什么去参加偶像的婚礼,因为自己的衣服都过于休闲,无法表达出自己对这伟大婚礼的珍重。于是他喝下一碗苦得要人命的药,换来了这西装三件套的一周使用权,却不小心成了眼前这些人的饭间笑料。

 

金在奂忿忿地坐下,气鼓鼓地咬下一口鳗鱼,下一秒就立刻忘了自己的烦恼,吃得一脸幸福。

 

 

 

*

 

船靠岸的时候已近黄昏。

 

五人下船后立刻寻找了姜丹尼尔一直在嘴里念叨的酒吧,黄、金二人因为有要买的东西所以跑去酒吧对面的集市转悠。

 

金在奂一蹦一跳,和白天那个因为晕船而蔫掉的人恍若两人,追星狗怀抱着一腔热情誓要在这条街上血拼偶像周边,过大的西装被他手舞足蹈的动作弄得起了皱。

 

黄旼泫看着自己起皱的西装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抄起书架上的一本书翻看起来。他有收藏医书的癖好,所以去书店找书成了他去每个岛后的例行事件。

 

然而手上随手拿起的书是本史书,打开来后是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正中间画着一个太阳,黑色线条向外四散延伸像是万丈光芒,太阳中心有个看不懂的符咒。

 

“新的太阳。”

 

一个男声落在跟前,黄旼泫抬头后看到一个白皙的少年,很高,五官立体带有独特的异域气质。少年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中那本史书:“可以给我看看吗?”

 

黄旼泫伸手将书递上,对方向他道谢后拿着书离开。

 

金在奂凑过来:“是认识的人吗?”

 

“不是,他是人鱼国的皇族。”

 

“你怎么知道?!”金在奂忽然兴奋,因为小猪佩奇的未婚夫就是传说中的人鱼王子,所以他对于人鱼国的皇族非常敏感又好奇。

 

“那人的胸前挂着七彩珍珠的胸章,只有人鱼国的皇族才有资格佩戴。”

 

“那他怎么有两条腿?”金在奂一脸糊涂相。

 

黄旼泫用手戳了戳金在奂的脑门:“他们下水后才会长尾巴啊你个傻瓜。”

 

金在奂不满地想要戳回去,抬起手时看到手心攥着的小猪佩奇手表,才想起来自己来时的初衷:“旼泫哥,给我买这个吧!”边说边一脸讨好地咧开嘴角笑了笑。


TBC

小猪佩奇的婚礼(全员/ Chapter1)

 

*碗全员

*海贼OPAU:

尹智圣——回旋镖海贼团厨师,鸟鸟果实

河成云——(暂不公开)

黄旼泫——回旋镖海贼团船医,分身果实

邕圣祐——回旋镖海贼团副船长,线线果实

金在奂——回旋镖海贼团海上音乐家,(能力暂不公开)

姜丹尼尔——回旋镖海贼团船长,剑豪,(能力暂不公开)

朴志训——海军上尉,(能力暂不公开)

朴佑镇——(暂不公开)

裴珍映——海军中尉,狙击手,(能力暂不公开)

李大辉——(暂不公开)

赖冠霖——(暂不公开)

 

*CP较多,每章只打本章出现的CP的tag,不喜勿入 ,与现实无关,请勿上升

 

*恶魔果实:一种果实,海上的秘宝,是海之恶魔的化身,吃掉以后可以获得某些超能力。恶魔果实共分为三大类:超人系恶魔果实、自然系恶魔果实、动物系恶魔果实。虽然恶魔果实能赋予食用者强大的能力,但副作用是无法游泳、惧怕海楼石。一个人最多只能食用一颗果实,若是因为贪图能力而食用了一颗以上的果实,身体会因为承受不了诅咒而炸裂。

 

*王下七武海:简称“七武海”,是世界政府公认的七位大海贼,拥有灾难性的破坏力量和与国家匹敌的巨大战力。只有知名度很高或战斗力高到能震慑众人的海贼才有资格被选为王下七武海。虽然被称为政府的走狗,但事实是完全相反。七武海一旦被政府抓到机会,就会被政府除掉。七武海都有各自成为七武海的目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与世界政府之间相互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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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赤い糸・私との絆

*

船驶入一片平静的海域,浩淼无际,阳光和煦。

 

姜丹尼尔坐在甲板上,双腿在船沿外晃荡。他将钓鱼竿随手往旁边一丢,仰面躺下嘟囔着说:“啊啊啊,好饿。我可能一百年都钓不上来一条。”

 

一旁正在认真钓鱼的尹智圣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才钓了几分钟?而且早上的便当你一个人吃完了五人份。”

 

姜丹尼尔侧身用手支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咸咸的海风扑在脸上,他以这懒散的姿势瞧着他们的大厨尹智圣,对方瘪着嘴,盯着上上下下起伏的橙色浮漂,懒得将目光分给他丝毫。

 

“智圣哥,听说Hite岛上流淌的全是美酒,甚至有个20米高的葡萄酒喷泉!”

 

尹智圣不用看就知道姜丹尼尔的口水现在一定在太阳下熠熠闪光,一脸嫌弃地说:“快把你的哈喇子擦一擦。我就知道之前在奂说要去Hite时你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个大——酒——鬼——” 

 

姜丹尼尔嘿嘿一笑,一咕噜跳起来,刚想恶作剧去给尹智圣挠痒痒,对方的鱼竿却猛地弯成圆弧形状。两人瞬时屏息凝神,尹智圣熟练地收竿,但见破水而出的鱼钩空荡荡地摇晃。

 

姜丹尼尔一张委屈的狗狗脸,捂头道:“好可惜!”

 

尹智圣快速瞥了一眼泄气的姜丹尼尔,兀自咬了咬嘴唇,用汗湿的手擦了擦裤子。饶是他早已身经百战,此时心中却也泛起一阵寒意——他刚刚分明在深蓝的海水里看到一张惨白的人脸。

 

混合着海面粼粼的光点,那张脸的面容看不真切,却是实实在在地咬了他的鱼饵,转眼之间又隐没进深海波浪里去了。尹智圣强压住内心冒着泡的未知恐惧,这片海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丹尼尔,这片海……”

 

姜丹尼尔一脸茫然地望向眼前忽然皱眉正色的尹智圣,尚未听清楚,船身却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上一秒的风平浪静在下一秒变为巨浪滔天,大海变得痛苦不堪,她在尖叫!她在颤抖!她在呼喊!天与此同时暗了下来,海面上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动听又诡异的袅袅歌声。

 

“Ong——Ong——Ong——”船上的刺耳警报响起来,盖过那奇诡的歌声,想必是正在瞭望台打坐的邕圣祐按下的警报器。一身褐色长衫的邕圣祐从高高的瞭望台破门而出,表情冷冽,狂风呼啦啦地扫荡而来,将他的脸刮得生疼。他伸指一动,两根白线从他指尖弹出,瞬时缠绕住耸立的桅杆,随即右足一点,轻巧地随着白线的收缩跳上桅杆,面朝大海迎风而立,衣摆鼓鼓作响。

 

尹智圣朝着邕圣祐的方向望去,登时吓得一双眼睛都快掉出眼眶,那张平日里伶牙俐齿的相声嘴变得磕磕巴巴:“丹、丹、丹尼尔,快看后面!”

 

姜丹尼尔不以为意地转身仰起脸,刹那间一脸错愕。遮天蔽日,使得这片海域变得昏暗的原因就在眼前——一只瞪着通红双眼的金刚黑猩猩正向他们走来。即使这里是浅海,但少说也有五十米深,可海水只淹没至黑猩猩的大腿部,所以这只庞然大物至少有百米高。巨型黑猩猩每走一步都有着地动山摇之势,激起的千层浪下一刻就能将船轻易掀翻。

 

在医务室制药的黄旼泫听到警报声,来不及换下一身白大褂便急匆匆跑出,眼前一切也着实让他心下一惊。

 

姜丹尼尔一按剑鞘,铮的一声,长剑出鞘,肃然的神色与之前的嬉笑之人判若两人,冷声道:“备战!”

 

众人瞬时进入备战状态。邕圣祐往下朝姜丹尼尔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在桅杆上迅疾转身看向越来越近的巨型猩猩,指尖微微聚力。

 

尹智圣站起身,眨眼间幻化成一只鹰的形态,呼啸着展翅百里,飞至海面上空,与猩猩的红色眼睛遥遥相对。

 

黄旼泫身形一闪,十几个人影同时跳出,皆是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白大褂。分身们四散跳开,在船的各个角落排兵布阵。他本人却一个猛冲蹿进船舱,朝着某个房间急奔而去。

 

房间门被重重撞开,映入眼帘的是在床上小声打着呼噜的金在奂。

 

“呼——还好,小傻子还在睡。”黄旼泫松了一口气,用狐狸眼打量着睡梦中的金在奂,脸色也变得柔和。

 

金在奂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睁开眼,在看到黄旼泫后慌张地往被窝里缩了缩,红着一张饺子脸:“旼、旼泫哥,你干嘛?我还没穿衣服……”

 

黄旼泫一怔,随即扶额:“你个傻子,是不是要把手榴弹扔你床上你才肯起床?限你一分钟之内出来。”说完之后貌似一脸无语的表情走开,却还是不忘帮金在奂把房门带上。

 

“什么嘛,这哥……”金在奂嘴上抱怨着,手却乖乖地迅速捞起一件衣服套在身上。待他小跑着出来,登时汗毛竖起,正好看到桅杆上的邕圣祐弹指将白线刺向天空。

 

白线准确无比地刺入巨型猩猩的腹部,那野兽双眼射出红光,仰天“嗷——”地一声凄厉长啸。尹智圣从上空侧身猛冲,直直撞向大猩猩,鹰叫音波正中它的眼睛。

 

巨型猩猩连受两击,似是被惹恼,举起右臂就往他们所在的船猛劈。眼见五指山似的黑压压盖来,姜丹尼尔奋力左右踩着墙壁一跳,迅速登顶,长剑挺出,剑法刚劲轻灵,剑尖一点,蓝光迸发,与巨型猩猩的力道硬生生相撞。猩猩忽然吃痛,收回手,没好气地双脚一踩,海浪窜起十米有余,变成一堵巨型水墙。

 

十几个黄旼泫的分身齐齐跳上面向巨浪的栏杆,游刃有余地运气,隔空朝巨浪发出一掌,水墙被打得粉碎,爆开的水滴溅得船上的众人皆是浑身湿透。金在奂被水呛得连连咳嗽,一个黄旼泫的分身不知从哪弄来根干毛巾,随手扔在金在奂的头上。金在奂一脸感激地拿毛巾擦了擦脸。

 

巨型猩猩又朝前挪了一步,俯下身子像是在观察船上火柴大小的小人。两个黑洞洞的鼻孔瞬间靠近,众人都汗颜。它忽然张开大嘴露出獠牙,血盆大口呼出一阵狂风。船上的人差点没站稳被风吹得跌进海去。

 

忽听远处一声炮响。一艘挂着蓝白相间海军旗帜的大船遥遥驶来。接着又是一声炮响,与此同时巨型猩猩痛苦地大声嚎叫,那大炮正好打中它的右腿。

 

在高空盘旋的尹智圣定睛看到不远处的海面有一摆鱼尾甩出水面,是彩红般的七彩鱼尾,星星点点泛着光。

 

海上忽然腾起一阵浓雾。

 

像是鬼魅一般的海上歌声比一开始更加嘹亮。巨型猩猩忽然停了动作,眼中的红光忽明忽暗,竟然转身朝别的方向走去了。

 

姜丹尼尔的右手手腕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拉。他抬手一看,是一丝红线攀上了他的手腕,绕了两圈之后在他的脉搏处打了个结。他心下纳闷,却听脚步声渐近,刚想执剑做出抵御姿态,但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希腊神像般五官深邃的脸穿透雾气而来。

 

“圣祐哥?”姜丹尼尔看看眼前人指尖的那一丝红线,又看看手腕上打的红结, “你绑我干嘛?”

 

雾气随着巨型猩猩的离开而消散,重见天日的海洋折射出璀璨的金色光芒。邕圣祐紧紧盯着姜丹尼尔手腕的红线,面无血色,嘴唇抿成一丝细线。

 

“哥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哪里伤到了吗?”姜丹尼尔边说边急忙上前想去探邕圣祐额头感知体温。

 

邕圣祐急忙退后一步,红线瞬时解绑收回,他深深地看了姜丹尼尔一眼,一脸古怪的表情:“没事。”

 

姜丹尼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笑意盈盈地露出星星眼:“圣祐哥,我第一次知道你的线竟然还会变色!快再给我看看!”

 

邕圣祐摆摆手,含含糊糊地笑着:“咳咳,这个是看心情变色的,哈哈,哈哈……我今天的坐禅还没结束,改天,改天……”说完就转身朝瞭望台走,脸上的笑意转眼收起。

 

像是一个埋在身体底部很久的细小气泡,却在今日突然破壳而出,膨胀开来,嘭地一声冒出水面,露出一个带有酸楚的破绽。邕圣祐一直搞不清自己对姜丹尼尔抱有什么感情,那人是他的船长,是他的搭档,是他珍贵的挚友。他们会在阳光下互相切磋修炼,会在午夜一起喝酒嬉闹,会在战场上默契配合,并且毫不犹豫地将生死托付给对方。

 

但邕圣祐却在浓雾弥漫看不清彼此的短暂空白里感到恐慌。几乎是瞬发性的,他指尖的线已经弹出,并且蜿蜒而去准确地找到了那人的手腕。他穿过浓雾、跨过未知,走到对方眼前。当他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姜丹尼尔时,他忽然觉得莫名的心安。

 

邕圣祐揉揉眼眶,想起许久之前的一个傍晚,祖父将恶魔果实递给他时,他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小不点。年幼的邕圣祐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天真地咬下一口果实,耳朵里从此装下了一个苍老的寓言:“圣祐啊,这线线果实的能力者在碰到命定之人时,指尖之线会由白转红,倘若出现,勿负人心。”

 

邕圣祐走进瞭望台,关上不断作响的警报器。船舱忽然变得很静,甚至寂静过了头,他能听到自己咚咚作响的有力心跳。

 

 

*

 

海军船的炮击监控室里,一个看起来年纪尚小的男孩子正咄咄逼人地看着另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那男孩清秀的脸只有巴掌大小,不说话时看起来内向腼腆,墨色的刘海很长,几乎要遮掩住他的眼睛,使他显得有些阴翳。

 

“志训哥,我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男孩的声音带有一丝愠怒。

 

名为朴志训的少年生得极漂亮,一双桃花眼里泉水清透,含有和肃杀战场截然相反的缱绻春色。他挑了挑眉毛,眼睛片刻不离监视器,右手覆盖在左手手腕上。男孩看到他用手指细细摩挲着手腕上那块早已斑驳掉色的小猪佩奇手表。男孩在心里一阵冷笑:“呵,小猪佩奇——一个作恶多端的海贼,却因为小时候作为童星出演了同名动画片而变得名满天下无人不晓,甚至现在成为了七武海。这简直是个天大的讽刺。”

 

“珍映,如果不关你的事,你就别插手。”朴志训的眼睛变得晦暗不明,不复刚刚的温柔,“在海上,多管闲事的人很容易会变成尸体。”

 

裴珍映愣了愣,他第一次看到这样冷漠残忍的朴志训。

 

可转眼之后,朴志训又挂上平日那副迷人笑脸,转头看向裴珍映的眼睛,用手轻轻地摸摸裴珍映的头发:“珍映,哥是在教你呢,不要忘记哦。”

 

裴珍映将问句硬生生吞进肚子里,他看向监视器里面的那条海贼船,有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身材颀长,宽肩细腰,腰佩一把长剑,正笑得爽朗。刚刚他们本应将大炮对准这条海贼船,可关键时刻朴志训将炮口转而对准了那只丑陋的巨型大猩猩,并将那只明显受人驱使的野兽打跑了。

 

裴珍映看了会紧盯监视器的朴志训那好看的下颚线,他吞了吞口水,转而回头在心底默默记下这条船上一众人等的脸。

 

——目前无解的事情,总会有等到揭开谜团的那天。





TBC

【丹昏】盖世英雄(完)

 
*丹昏

*厂草x厂草

*土了吧唧的无脑甜饼

 

 

 

腾云驾雾,没错是你。

 

 

01

 

一群女工花枝乱颤。

 

“快看!是朴志训!”

 

“哪个哪个?”

 

“你莫不是眼瞎!那么棵嫩白菜走进来,你也能看不到?”

 

“啊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我要给朴志训生猴子!”

 

“呵,女人!你昨天不是还说要给姜丹尼尔生猴子嘛?”

 

“我不管!”

 

……

 

朴志训何许人也?此人作为油烟机组装工,刚进厂不久就荣登二厂厂草宝座,一时风头极盛。一双谁见了都会春心荡漾的桃花眼,一张谁瞅了都会心跳加速的天仙脸,堪称绝世白杨柳、人间二月花,竟把二厂的娇俏厂花也衬得黯然失色。

 

然而随着他绝品相貌的名声远扬,渐渐被人提及的还有朴志训此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骄傲秉性。他似乎格外享受单身,即使面对所有人时笑得如同桃花沐雨,可若是被暗示、被撩拨、被告白,都会机敏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乃拒绝情意的一等一高手。

 

有人道他眼睛长在天上,谁说不是呢?朴志训当年看《大话西游》的时候代入感极强,紫霞仙子那句“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惹得他眼泪鼻涕稀里哗啦。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的意中人必定也要是那脚踩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

 

可惜这盖世英雄,世上恐怕不存在的吧。

 

 

02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朴志训就已经入职一个季度了。左手钢钉,右手钢钉枪,日日组装油烟机的朴志训像条溪水里的小鱼游啊游,摇着尾巴漫无目的地平淡度日。

 

因此,即将到来的工匠节使他枯燥无味的生活泛起些许涟漪。工匠节是油烟机一厂和二厂联合组织的一个技工活动,主要是一些表演,还会有优秀技工表彰以及油烟机的组装、喷漆、打磨的竞赛等环节。朴志训隐隐有些期待。

 

三天后,朴志训坐在工匠节会场时东瞅瞅西看看,他没想到一厂和二厂加起来竟然有那么多人!他将汗涔涔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小兴奋。

 

也是在这个会场,他第一次见到了平日里女工们嘴里常常念叨的姜丹尼尔。其实朴志训之前也是有点好奇的,毕竟她们言语中的姜丹尼尔特高特白特男人,但他拉不下脸混迹在男男女女中去一厂蹲人,所以整整三个月都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的一厂厂草。

 

朴志训盯着男人走上台,这个被主持人称作姜师傅的人,笑起来的时候人畜无害,比他想象中要柔和得多。

 

主持人说:“姜师傅接下来要给大家表演蒙眼组装油烟机,请大家拭目以待!”

 

朴志训看着他戴上眼罩,男人收敛了笑容,忽然显得有些冰冷。大屏幕显现了姜丹尼尔摸索油烟机配件的每个动作。在他大概摸索了解了所有配件的摆放位置之后,主持人喊:“三、二、一,开始组装!”朴志训的心不由地被牵动起来。

 

姜丹尼尔把铁板快速拼合,以手指为尺度摸索丈量出需要钉钉子的位置。朴志训太清楚那些位置了,毕竟是自己这三个月天天抚摸过的地方,所以他能一下子判断出姜丹尼尔丈量出的位置完全精确无误。男人随即将钢钉抵在此处,“啪”一声干脆地钉了进去,动作干净灵巧,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手速甚至比朴志训睁眼操作时还要快。朴志训听见自己的心脏随着背景音乐的鼓点扑通扑通直跳,钢钉枪每次“啪”的一声,都似乎准确无误地打在他心上。

 

朴志训情不自禁地在心底感叹:“太厉害了!”

 

坐在朴志训不远处的女工们也开始骚动起来:“姜丹尼尔太性感了!”

 

朴志训顺着她们的声音看到屏幕上蒙着眼睛的男人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嘴紧紧抿着,手上谨慎小心地使着劲。噢!那小臂上甚至突出了青筋!朴志训伸长脖子,耳朵凑过去听着女工们的窃窃私语,舔了舔嘴唇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姜丹尼尔确实太特么性感、太特么帅气了!”

 

非常诡异地,朴志训奇异的脑回路就在这种氛围下轻易形成了——

 

“朴志训的对象=盖世英雄;

 

盖世英雄=厉害+帅气+性感;

 

厉害+帅气+性感=姜丹尼尔;

 

因此可得出结论:朴志训的对象=姜丹尼尔。”

 

朴志训被自己推算出的这一事实吓到了,他直直盯着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妈耶!这是我对象!”

 

下一秒,他的好耳力立刻接收到了女工们的痴笑:“听说姜丹尼尔还没女朋友呢!”

 

朴志训心里的那个小人欢快地在地上直打滚——没女朋友耶!此时在他眼里,姜丹尼尔身上已经明晃晃地印上了“朴志训的对象”六个大字!朴志训觉得自己志在必得,他差点没忍住想要激动地嚎叫。

 

十五分零三秒,姜丹尼尔完成了组装。油烟机通电成功,吸力正常。

 

男人摘下眼罩时,朴志训清楚地看到了屏幕中他的脸上有一瞬的小得意。全场掌声雷动,姜丹尼尔羞涩地笑了。朴志训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热情鼓掌,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在此刻已经上升到了新阶段。

 

主持人问:“姜师傅,您组装了那么多年油烟机,可谓熟能生巧滴水穿石,现在竟能够蒙眼组装完一台油烟机,真正展示了工匠精神。想采访您一下,这么多年的工作中,您有没有要感激的人呢?”

 

“emmmm,俺想想。”

 

朴志训愣了愣,片刻后在心底发出惊呼——“哦!天哪!这低沉的东北大碴子口音!也太迷人太man了吧!”

 

姜丹尼尔这个人在朴志训眼里越看越顺眼。

 

“俺最感激的人是班组长吧,他从俺刚进来的时候就很照顾俺,俺有啥不懂的,他都能帮俺解决……”

 

朴志训的脑子轰地炸开了,姜丹尼尔后面的话他都听不见了。他的心里不得劲儿,宇宙无敌非常不得劲儿——姜丹尼尔确实没有女朋友,可他是不是有男朋友啊?他该不会和他班组长是一对儿吧!

 

如果朴志训是只兔子,现在的他肯定委屈得兔耳朵已经耷拉下来,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可怜巴巴。

 

这种精神状态维持到了优秀技工表彰环节。

 

作为新晋技工进步奖获得者,朴志训上台前简直像一颗蔫掉的黄花菜。一旁的同事老徐见他状态不佳,忙提醒道:“志训,待会儿下面可都看着呢,稍微振作一点。”

 

朴志训脑回路的展开几乎是瞬时性的:“待会儿下面都看着?→姜丹尼尔在下面。→待会儿姜丹尼尔看着我呢!”

 

上一秒还蔫着的朴志训忽然打了鸡血似的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开始检查起仪容仪表。

 

“头发,OK。”

 

“领口,OK。”

 

“脸色,OK。”

 

“笑容,OK。准备就绪,非常完美!”

 

一旁的同事老徐看得一愣一愣的。

 

朴志训挺直腰杆,跟着队伍走上了台。特意理了头发的朴志训现在贼好看贼自信,他保持着微笑找到了人群中的姜丹尼尔,心里想着:“快看我呀,快看我呀!”可是台下的姜丹尼尔一副事不关己的茫然样儿,甚至偷摸掏出手机低头玩起来。

 

可急死朴志训了。

 

颁奖者报到朴志训的名字时,许是姜丹尼尔感觉到了朴志训过于炽热的视线,他忽地抬起头来和朴志训视线相撞。朴志训眼睛睁得圆圆的,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姜丹尼尔忽然就对朴志训笑了,是一个大大的、明亮的、毫不添杂质的笑容。

 

朴志训本来可牛逼轰轰了,看到对方笑之后忽然就怂了,立刻转移视线,脸腾地烧红了像一只煮熟的虾。

 

——“妈耶!我对象刚刚对我温柔地笑了!”

 

朴志训的脑子就此死机。

 

 

 

03

 

工匠节上午结束后,工厂放了半天的假。朴志训完全处于晕乎乎的状态,老徐让他一起去吃午饭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跟着去了。

 

于是当他落座时,看到同桌的姜丹尼尔,差点原地直蹦三尺高。朴志训忽然诚心想要拜一拜老天,毕竟老天直接把他对象送到了他面前,甚至就坐在他左边,简直太合他心意了吧!

 

姜丹尼尔眨巴着豆豆眼看着他,脸上是略带好奇的笑容:“志训好,俺叫姜丹尼尔,俺之前老是听一厂的人说起你呢!”

 

朴志训紧张地用湿巾搓了搓手,颔首羞涩地抿嘴笑:“他们说的啥呀?”

 

“他们说二厂的朴志训可水灵了,嘿嘿,我看还真不是瞎话!”

 

朴志训的心里炸开了烟花——“妈耶,我对象夸我耶!”他平稳气息瓮声瓮气地说:“我也久闻大名来着,咳咳,你真……真挺帅的……”

 

坐在姜丹尼尔左边的男人忽然一脸坏笑着撞撞姜丹尼尔的肩:“小样儿,朴志训竟然夸你帅,该乐坏了吧?”

 

姜丹尼尔用肩回撞那男人,转过头来对朴志训温柔道:“别听他瞎说。”又补上一句介绍:“这是我的班组长尹智圣。”

 

朴志训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姜丹尼尔和尹智圣闹来闹去嬉笑着,看起来玩得特别好。朴志训的隐形兔耳朵又要耷拉下来了,一餐饭吃得没滋没味。

 

“志训,丹尼尔这小子,你别看他人模人样的,实际上糗事一大箩筐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机会的话咱一件一件跟你说。”尹智圣像是喝大了,冲着朴志训眉飞色舞。

 

姜丹尼尔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从后边捂住朴志训的双耳:“不听不听,俺们可不听你的瞎话。”

 

朴志训绷紧了身子,感受到了男人手心的温度,耳朵发烫起来。

 

尹智圣一脸嫌弃地吧嗒着嘴巴:“啧啧啧……”

 

饭毕,一行人左拐往一厂宿舍,一行人右拐朝二厂宿舍。朴志训向后望,看到阳光照在姜丹尼尔的身上,风将他的工服下摆吹起,和尹智圣的衣服下摆一样。

 

朴志训想起大话西游里的片段,紫霞仙子飞进至尊宝的身体里看到了他的心,那颗像椰子一样很丑却会说真话的心告诉她,他真的不属于她。

 

 

04

 

这日朴志训下班后照例去了菜市场,食堂的菜太难吃,他又有点挑食,所以一般都自己烧。

 

“老板娘,您看我每礼拜都来买,就给我再便宜点呗!”朴志训站在牛肉摊前软磨硬泡。

 

“小帅哥,我都已经给你最低价啦,别人我还不给他这个价格呢!”

 

“您就再便宜点呗,不然咱们去别的摊子瞅瞅?”一个东北大碴子口音插进来。朴志训吃惊地回头看到站在他身边的姜丹尼尔,男人对他说完后转头盯着不远处另一家卖牛肉的摊子,若有所思,眼神空洞,又回头盯着眼前的摊子微微皱眉,演技爆棚。

 

老板娘猛吸一口气,低声给了个价,扯个袋子递给他们。付钱后,朴志训拎着袋子和姜丹尼尔并肩同行,小心翼翼地说:“好巧,你也来买菜吗?”

 

“是啊,本来是跟智圣哥一起的,可他刚刚被他男朋友一个电话叫走了。”姜丹尼尔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哦。”朴志训轻轻应道。

 

片刻后,“欸?不对,你说什么?男……男朋友?!”朴志训忽然反应过来。

 

空气忽然静了两秒,姜丹尼尔惊讶地说:“俺……俺以为你知道啊,你不是老徐的好朋友嘛?上次还来和俺们一起吃饭……”

 

朴志训惊叫出声:“你的意思是老徐和智圣在搞对象?!”

 

姜丹尼尔点了点头。

 

朴志训简直快要痛哭流涕——天哪!飞天小女警揭开真相啦!老天又在帮我啦!他声情并茂地说:“丹尼尔,为了感谢你帮我砍价,去我宿舍一起吃牛肉吧!”

 

姜丹尼尔一听,立刻露出星星眼,笑得快要流下哈喇子:“好啊好啊!”

 

两人又东逛逛西看看,凭着伶牙俐齿砍价买了好些食材, 朴志训的心情格外的好。他觉得姜丹尼尔和自己现在的状态就跟老夫老妻似的,别提多美了。

 

走到禽类摊子时,朴志训不由自主地朝姜丹尼尔靠紧。朴志训从小就怕活鸡,在他眼里,那些扑腾着翅膀横冲直撞的鸡的凶猛程度完全不亚于战斗机。也许是错觉,姜丹尼尔真的挪了挪身子把那些笼子挡得严严实实。

 

忽听一声路人惊慌的叫喊,一只正被摊主抓出笼子的大公鸡挣脱了魔爪,急急振动双翅跳上了街,敞开飞毛腿朝前冲刺,仿佛前头就是自由的未来。笼子里几十只鸡兄弟们都兴奋起来,“咯咯哒、喔喔喔”地叫嚷着,奋力地为这百年难遇的勇士加油助威。

 

朴志训被骚乱的鸡兄弟们吓到,往后瞅了一眼,那真正的勇士正在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自己冲来。几乎是一瞬间,他大叫着落荒而逃。

 

姜丹尼尔没反应过来,不解地朝后张望。怪他视力太好,正正好看到那位勇士嘴里叼着一只虫子,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姜丹尼尔怕虫子是出了名的,一米八的大个子瞬间原地腾地跳起,跟着朴志训就跑。整条街鸡飞蛋打,两人叫喊着在五颜六色的招牌下拼命奔跑穿梭,炒菜声、吆喝声、吵架声、鸡叫声,一切闹哄哄的。

 

以至于停下喘息时,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无厘头得不像话,眼对着眼,捧腹笑出眼泪。

 

“哎呦俺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姜丹尼尔几乎想要在地上笑得打滚。

 

朴志训顺势上手一捞,下一秒又红着脸马上放开。姜丹尼尔冲着朴志训一乐,一手就把对方的手牵过来紧扣:“走呗,俺们回家吃饭。”姜丹尼尔牵手时的表情,让朴志训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幼儿园春游小朋友们的感觉,无比纯洁。

 

 

05

 

那一日邀请姜丹尼尔回家吃饭,朴志训本期待能发生些什么,结果啥也没发生,姜丹尼尔吃完肉就走了。纵使他有颗强心脏,也是一阵失落委屈巴巴。

 

却不曾想,姜丹尼尔像是发现了闲时好去处似的,打那以后隔三差五就往他宿舍跑。每次来都带着各种各样的吃食。托他的福,嘴刁的朴志训这段日子的伙食格外好。

 

众人眼里的高冷男神姜丹尼尔生活中却是个冒冒失失又格外爱笑的人,不知怎的和朴志训非常合得来,两人都喜欢打游戏,不仅是好的饭搭子,也是好的开黑队友。朴志训看着在自家厨房做饭的姜丹尼尔,这男人,组装得了油烟机,炒得了好菜。朴志训举起酒杯在眼前晃了晃,厨房里男人的身影在黄色啤酒里翻涌,他眯起眼,觉得没人不会喜欢姜丹尼尔。

 

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醉意迷蒙地,“哇”地叫出声来,本意是想吓唬一下姜丹尼尔,却没想到对方转过头来,目光从上而下正正落在他的眼里。

 

太近了啊。

 

“志训,你醉了。”姜丹尼尔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没醉。”朴志训的身子软软地贴着冰箱,嘻嘻笑着。

 

“俺看你醉得不轻。”姜丹尼尔上来就搂住他,想把他往餐桌扶。

 

朴志训来了劲头,攀住男人的脖子贴上去,越缠越紧。

 

姜丹尼尔搂着他的手的力道重了重,喘了几口气,眼睛慢慢变红,片刻后抓狂道:“俺不管了。”说完就去寻了朴志训的嘴唇,从他嘴里去尝啤酒微苦的味道。

 

厨房里煮的桂花圆子汤噗嗤噗嗤冒着温暖的泡泡,整个屋子弥漫开甜香。

 

姜丹尼尔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来了条小广告。锁屏是那日朴志训上台领奖的偷拍照。

 

躺在沙发上的朴志训望着天花板,他穿过姜丹尼尔的头发看到了一片啤酒的海洋,看到了天边的星火绽放,看到了曾经梦里腾云驾雾的盖世英雄,那张脸渐渐清晰――没错啊是你。

 

 

 

 

 

END